六堡茶走红日本市场的起因与经过
访原爱知大学教授 松下智

在中国,六堡茶近年来逐渐走入大众视野,但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它就被一位日本学者注意到并开展了系统性的研究。今天,我们将通过这场对谈,带大家回顾那段宝贵的历史,见证一款地方名茶走向海外的起点,了解中日茶文化交流的一段真实经历,也还原六堡茶最初被出口到日本的过程。

松下先生作为日本具有代表性的茶学研究者而广为人知。最初是因为什么样的缘分或契机,开始从事茶文化研究的呢?

松下智:我正式开始研究茶学,是在大学毕业之后。我本人是新制大学的第一届学生,学生时代的暑假去附近的农业试验所打工,我恰巧被分配到负责茶的部门。正因如此,我在此后的两年间每年夏天都在那里扦插培育茶苗、制作茶叶并学习茶的知识。实话实说,在此之前我对茶并没有兴趣。但通过那段时间的学习与实践,我开始觉得茶很有意思。大学毕业后,便萌生了进一步深入研究茶学的想法。

昭和26年(1951年)名古屋大学新设农学部,有一位茶树品种改良的专家来到那里执教。经那位老师的介绍,从昭和28年(1953年)开始,我在名古屋大学待了三年,并担任了名古屋大学农学部栽培原论育种学教室的助教。在名古屋大学期间,我问教授茶树的原产地在哪里,他竟然说完全不清楚。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要去寻找茶树的原产地。哪怕因此花费一生的时间,我也绝无怨言。

我从昭和35年(1960年)前后用了十年的时间查阅文献并实地走访调查日本各地的茶区。结果我失望的发现,日本并没有茶树的原产地。既然如此,茶树的原产地就应该在其他国家。当时中日两国尚未建交,我也无法去中国考察,于是就先调查了比较近的韩国、缅甸和中国的台湾省。当时我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去中国各个省份的茶区看一看。

近年来,六堡茶在中国受到极大关注。您是日本最早关注并研究六堡茶的第一人,您最初是怎么知道六堡茶的?请您具体谈谈前往广西壮族自治区梧州市调查六堡茶时的经历。

松下智:我个人倾向于从民族学的角度去理解和研究茶文化。大概是能开放去中国旅行的第3年或第4年 ,我到广西考察瑶族的制茶。当时我与广西茶科所及茶叶进出口公司的人员从广西乘车到广东,由于道路很不好走,中间花费了3天时间。途中到达梧州时,我听说那里有一种叫做六堡的名茶。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听说六堡茶,于是便请他们拿出来给我看看。

在此之前,我已经到云南省考察过普洱茶。今天的普洱茶,已经很高级也很昂贵了。但上世纪八十年代,普洱茶的制作环境不够卫生,因此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太好的印象。当我看到六堡茶时,感觉完全不一样。梧州六堡茶并非随意放在地上或扔在麻袋里,而是盛放在工艺很好的竹篓里。存茶的方式也很特别,并非放在一般的仓库里,而是储藏在隧道中。这与当时的云南普洱茶相比,卫生程度完全不同,香气也比普洱茶更好。我觉得六堡茶完全可以介绍到日本市场。

回到日本后,我对熟人堤定藏先生谈起了广西茶区的见闻,说我发现了一种叫作六堡茶的好茶。他听完介绍后非常感兴趣,表示想将六堡茶进口到日本。出于慎重考虑,堤先生提出想去梧州考察一下。我便陪同他前往,开始了第二次六堡之行。这一次,我们进到了制作现场和储藏隧道内部,进行了更为详细的调查。

回到日本之后,我根据两次的调查结果撰写了《六堡茶:可以喝的健康化妆水》一书,正式向日本爱茶人介绍六堡茶。与此同时,我也开展了以六堡茶为主题的讲座。我认为六堡茶的制作方法比普洱茶更卫生,在日本销售前景一定很好。

您的这册《六堡茶:可以喝的健康化妆水》是中日茶学界关于六堡茶的第一本专著,对于六堡的研究与推广有着重要贡献。时至今日,梧州的六堡茶从业者都很感谢您。在这之后您还去过梧州吗?

松下智:我并没有做什么大事,对于梧州茶界的厚爱真是受之有愧。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再去梧州。我查阅过相关资料,梧州是非常有历史沉淀的地方,也是重要的茶产地。

根据我的研究,云南省的普洱茶、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六堡茶与湖南省的湘尖黑茶,其制法与成品都属于自然发酵的范畴,存在诸多共通之处。究其原因,可能与瑶族的迁徙有关。古代瑶族聚居在湖南省西北部的安化等地,随后向南迁徙到了广西六堡和云南普洱一带并定居,制茶的工艺因此传播到了广西与云南等地。据此可以推测,这些茶的制法很可能都源自瑶族的古老制茶法。

虽然我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还想再去一次梧州考察六堡茶。

现如今从广州到梧州的高铁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真的非常方便。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我愿意陪同松下先生一同再游梧州。您的那本《六堡茶:可以喝的健康化妆水》内容详细,只是出版时间久远,现如今已经很难找到,令人感到惋惜。2026年,我所在的日本中国茶研究所计划与日本东方出版社合作,将您的这本著作编入《六堡茶销日简史》一书中,让更多的日本爱茶人可以轻松阅读相关内容。

松下智:现在去梧州已经变得这么方便了吗?中国的铁路真是发达。我的书籍能够再与读者见面,自然是高兴不过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堤先生的公司也没有在经营了吧,现在从事六堡茶进口的公司应该也很少了。如果您希望再次把六堡茶进口到日本,我愿意尽全力帮助。

非常感谢您的协助,我及日本中国茶研究所的同仁一定会努力的。您也曾撰写过有关普洱茶的书籍。在您看来,六堡茶与普洱茶有什么异同呢?

松下智:在日本市场,六堡与普洱都被作为“瘦身茶”出售。由此可见,二者也确有很多相同之处。首先,两者都带有“曲菌”的微臭,初次饮用的人会对这股味道感到不适,甚至怀疑茶叶是不是变质了。其实从科学角度来说,这些曲菌都属于有益菌种,长期饮用可谓有百益无一害。如果每天饮用六堡或普洱一段时间后,反而会喜欢上这种特殊的味道。这两种茶经过数年的贮藏,其中的曲菌繁殖会得到助长。因此在日本的茶文化里,它们被认为是越陈越高级的特殊茶。

在外形上,六堡茶与普洱茶几乎没有差异,但是香气有所不同。六堡的香气与松柴燃烧时的烟味相近,这或许是高温釜炒工序所致。在味道上,两者差别不大。但六堡茶发酵得更充分而均匀,茶汤圆润容易入口。相信现在普洱茶的制作已经变得很卫生了,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到云南考察普洱茶的制作流程时,曾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当时茶叶摊在地面,旁边有鸡走来走去,粪便散落一地,真的很不卫生。相比之下,六堡茶放在竹篓中,卫生条件就好多了。因此我虽然更早接触的普洱茶,但最终还是想将六堡茶引进日本市场。

您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面向日本的爱茶人发表了大量介绍中国茶的文章。我很好奇,当时日本市场对中国茶的反响如何?当时在日本主要流通销售的中国茶有哪些?

松下智:说来惭愧,我虽然去过中国考察,但只了解到了中国茶的皮毛,因此只能做简单介绍。当时的日本市场对中国茶的兴趣不大,而且中国茶的价格也很高。直到后来伊藤园推出了铁观音茶和乌龙茶,掀起了热潮。中国也注意到了这种热潮,出口日本的乌龙茶越来越多了。

您考察了中国各地的茶产区,哪种中国名茶的工艺令您印象最为深刻?

松下智:那还是要数梧州六堡茶的隧道藏茶,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除此之外,就是安溪的铁观音的制作了。我个人真的非常喜欢铁观音,所以前前后后去过安溪茶区八次。前七次出于对工艺的保护,当地的茶师没有让我看到真正的制作工艺。到了第八次,村子的负责人觉得我实在太可怜了,才带我去实地观看了制茶工艺。

铁观音的品质,首先在于其香气。那是一种细腻、甘甜的花香,是任何烘焙茶都无法比拟的馥郁。这种香气源于茶叶因氧化而产生的独特风味,而这一过程正是通过萎凋操作实现的。前期的萎凋工序,再加上操作者的良苦用心,铁观音的香气才能得到大幅提升,其价值也远超普通乌龙茶数倍。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劳力,如果没有这些努力,铁观音的真髓便无从谈起。发酵与萎凋这两道工序,在日本茶中几乎没有,因此日本茶也难以孕育出如此馥郁的香气。第二,铁观音的茶树也是经过精心遴选的优良品种。第三,铁观音的品质来源自中国福建省西南的安溪县这一特定地区的土地与气候。

工艺、树种与产地三者结合在一起,才形成了铁观音独特的品质。

这样说起来,您最喜欢的中国茶就是铁观音了?

松下智:没错。铁观音是中国乌龙茶的代表,也是最高级的中国名茶之一。日本最高级的茶自然是玉露了。我认为铁观音和玉露是同一级别的。

在中国,铁观音让人们感到自豪,无论是生产还是出口。在日本,铁观音的声誉也极高。以至于很多商家将铁观音的茶名进行了泛化利用,一些低级乌龙茶、焙茶甚至红茶,都被笼统的称之为铁观音。到后来伊藤园推出的铁观音茶和乌龙茶一下子成为热潮,铁观音的名字也因此在日本深入人心。但也正因如此,一些日本人并没有感觉到铁观音的高级。唯有喝到了正宗的铁观音,才能够领略它的独特魅力。

我所任职的日本中国茶研究所,一直致力于在日本推广中国的名茶。我想向您请教,在日本推广中国茶需要做些什么?

松下智:饮品要与食物搭配。例如,中国爱茶人喝日本的煎茶可能会觉得淡,反而是焙茶更为适口。因为中国美食口味厚重,太清淡的茶不能够让口腔感到满足。

现如今,传统的日本茶呈现出了衰败的迹象。传统的茶店纷纷倒闭,留下来的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究其原因,是日本人的饮食发生了变化,除去传统和食外,洋食、中餐甚至东南亚美食也加入了进来。日本茶与这些新兴的食物并不能完全搭配,所以喝的人自然也就少了。倒是像六堡茶这种中国茶,似乎与现代日本人的饮食结构更为搭配。

总而言之,如何要将中国茶融入日本人的日常饮食之中,是需要仔细研究的课题。推广中国茶时多用一些照片或视频进行展示,效果也会更好。

在您看来,中日两国对茶的审美有何不同?

松下智:酒喝多了会吵架,茶喝多了就不会。对于中日两国的文化来讲,茶都是沟通人心的媒介。日本茶与禅、侘寂结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茶道。但是很遗憾,近年来一些人将茶道变成了赚钱的手段。学习茶道的日本年轻人也是少之又少。日本年轻人的家庭甚至已经不用茶壶冲泡茶了,大多用的是茶包或者干脆喝瓶装的茶饮料。

而在中国,茶是生活必需品,人人可以自由享受。从这点上说,中国茶与老百姓的关系似乎更为紧密。(采访整理 井上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