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泉八云在对日本人特质的理解,或者说在对他们日常生活的观察中,有一个方面让他深感兴趣,那就是日本人与死者之间距离之近。那么,具体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产生了这种认识呢?原来是他在各种神社、葬仪式场等涉及宗教信仰活动的现场,特别是盂兰盆节相关的活动中,亲眼目睹亲身体验后使得他认识到了这一点。
《不为人知的日本风貌》是小泉八云于明治时期创作的日本文化观察文集,《盂兰盆舞》就收录于其中,该篇算是小泉八云最初赴任松江时写下的日本文化论。可以说,正是亲身经历了盂兰盆舞,才决定性地塑造出了小泉八云的日本观。
这篇《盂兰盆舞》文章的原型是这样的:在一个名为上市(现鸟取县西伯郡大山町)的集落,每逢“祭”( 祭,本意是敬神、向神表示感谢的仪式,除了严肃的仪式场合外,还作为神和人“共享喜悦”的一个活动存在),那是少不了要跳舞的,而该集落舞蹈队全由年轻姑娘们组成,她们身着精挑细选的和服,按身高顺序排列,个子最高的人站在前面,个子矮的则排在后面。“看着姑娘们那如鸟儿般轻盈的身姿,就莫名令人想起某个古代壶器上所描绘的、梦中幻影般的人物形象。那完美贴合膝盖轮廓的华丽的日本和服,若不是因为那奇特地垂下的宽大袖子和紧紧束住和服的宽腰带,简直让人以为是在模仿希腊或伊特鲁里亚的绘画。”小泉八云在《盂兰盆舞》中如是记述。
随着鼓声响起,舞蹈终于开始了。“那是难以言喻、超乎想象、宛如置身梦幻世界的舞蹈,真可谓是令人惊叹之舞。”她们一齐向前迈出右脚,但脚步却似滑动一般,草履从不离地。同时,白皙的手不停地摇曳摆动。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看到的,会不会是某种太古之物,甚至是在这东方历史被记录之前便已存在,或许自那朦胧的“神代”就已流传下来的东西呢?这盂兰盆舞,是否象征着在数不清的悠长岁月中被遗忘其含义的动作呢?
从以上描述可以看出,小泉八云在最初接触到孟兰盆舞时就被深深的吸引住了。沉思中,小泉八云又开始想道:“如果我在这里轻轻耳语一声,这一切会不会就永远消失呢?那时,会不会只剩下灰色的、日渐荒芜的寺庙庭院,以及那几尊和舞女们一样带着神秘微笑的残损地藏菩萨石像呢?”由此,小泉八云仿佛被带入了一个虚无的世界中,体味着日本人的虚幻的死生观……
“祭”的歌声此起彼伏,舞蹈的圈子也在逐渐扩大。说到底,人类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这我也不明白,但我能感觉到,那是远比我的生命古老得多的某种东西。感情,并非特定于某个地方或某个时代的东西,它难道不是在这宇宙的太阳之下,与一切生灵万物的喜悦与悲伤产生共鸣的吗?尽管如此,祭之歌,貌似无人传授,却与自然界最古老的歌谣毫无违和地融为一体。那歌声,与孤寂原野的歌谣,与夏季昆虫合唱所发出的“大地美丽的啼鸣”,不知不觉间仿佛隐隐相通。这,或许就是那能与太古时代不变的悲喜共鸣之歌声的秘密吧。小泉八云说:我是这样认为的。
根据《盂兰盆舞》的注解可知,小泉八云写完这篇文章后,又在日本各地观看了众多盂兰盆舞,加深了洞察。从出云、隐岐、鸟取、伯耆、备后等地的经验中,他了解到,没有任何两处的盂兰盆舞是完全相同的,也没有在两个以上地区以同样方式跳的盂兰盆舞。不仅舞蹈的动作和姿态千差万别,即便歌词相同,曲调也各异。但无论哪个地方的盂兰盆舞,其动作与旋律都饶有趣味,令人愉悦,看上几个小时也不会厌倦。从各地的舞蹈中可以看出,佛教曾利用盂兰盆舞,也对其施加了影响。但小泉八云认为,盂兰盆舞的历史远比佛教古老,这应该同样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其实,在日本从近世向近代转变的过程中,盂兰盆舞的境遇也并非一帆风顺。如同强制实行的“神佛分离”一样,盂兰盆舞也曾一度被视为旧弊,面临被取缔的时期。大约从1873年(明治六年)开始,日本各地陆续发布针对盂兰盆舞的禁令。比如,1873年,岐阜县和奈良县发布了禁止告示;1876年,爱媛县劝告盂兰盆舞自肃,翌年则发布了禁令。这一系列的告示和劝告,其理由是“有碍近代化”的风纪。而构成盂兰盆舞特征的几个要素如男女(或多人)聚集一处、裸露身体或奇装异服、敲打乐器、在街中起舞(或喧闹舞蹈)等成为被禁止的理由。尽管小泉八云所体验的,是这场压制和管制的风暴平息之后的盂兰盆舞,但他依然试图深入理解那些舞蹈的姿态及其中所蕴含的情感。最后,小泉八云得出的对孟兰盆舞惊愕不已的原因是:日本人的“与死者之近”,才是最令他令人震撼的。
其实,日本人“与死者之近”又何止盂兰盆舞。比如在日本居住,我们都会发现,日本住宅区旁,有些就是墓地,而且有些是大型墓群。偶尔在写字楼办公室推窗望去,偶尔直面的也是一片连绵的墓园。隆隆电车驰过,闪过车窗的那些混杂在一起的活人住居与死人墓地似乎也透着一些有点令人匪夷所思的和谐。更有甚者,至今,一些日本人还喜欢把家族逝去之人葬在自家庭院里。与死人共生,这些已然超出了我们认知范围的习俗,日本人却似乎无任何抵触情绪。而这一切,都说明了日本人对死亡的从容,对逝者与大多数国家的不同认知。而这些,前几年上映的轰动一时的电影《入殓师》最能说明问题,就是因为它所表现的死亡就是一扇门,不是意味着生命的结束,而是意味着穿过这扇门,就会到达生命的另一个阶段之观念,恰合了日本人所认知的生死相连的传统认识。死亡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无常变有常的生的延续。八云同志,你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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