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中国茶馆风景

耳学问

茶馆对于中国人而言,是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的存在。即便在已有报纸的时代,人们依然会在茶馆里了解世间传闻,交换市井闲谈与时事话题,这里也可以说是所谓“耳学问”的交换所。

尤其对于商人来说,茶馆更是一个重要机构,同行聚集于此,商讨行情涨跌,磋商交易事宜,因此每天在固定时间前往固定茶馆,几乎成为一种习惯。

如果列举当时上海较为有名的茶馆,当属四马路的青莲阁、杏花楼、四海升平楼、长乐,五马路的怡珍、怡园以及交通路的绮园等。

青莲阁在上午至下午时段,西侧聚集煤炭商,东侧则是来自太仓的棉花、棉籽、油料、油粕商人,中央则被所谓“扬帮”的野鸡(流妓)所占据。一到夜晚,商人散去,东西两楼便也全然成为野鸡的活动场所。

杏花楼多为杂货商聚集。四海升平楼则是木材商、工头、砖灰等建筑相关从业者。长乐为颜料、染料商。怡珍上午是洋杂货商,下午是面粉商。怡园是古董商,绮园则是染料商。

南京路的易安、一乐天、五龙日升楼、五龙明泉楼、仝羽春等,都是规模宏大的茶馆,各自拥有固定的熟客群。

交易所

中国人本就倾向于不请亲戚或极为亲密的朋友以外的人到家中作客。即便不得已接待,也多在玄关应对,在玄关款待,绝不引入内室。社会阶层更低者,甚至只有寝室而无玄关,因此一切应酬皆在茶馆完成。店铺老板、掌柜、伙计同样如此,内室不能待客,店头又不便久谈,于是茶馆成为理想场所。

正因如此,茶馆是中下层社会的俱乐部、公会所。善良市民、市井无赖、娼妓、贩夫走卒皆聚于此。北河南路的日升茶楼是船夫的聚会所,嘉兴路的某茶馆是人力车夫的聚集地,中华民国路新北门附近的某茶馆则是赃物交易之所。不同茶馆的客群各异,茶价也从二三仙到五六仙,乃至十仙不等。一般商人聚集的茶馆多为六仙左右,并使用茶券(每一元兑换三十张),节庆时还需向堂倌额外打赏一元以上。

此外还有所谓“茶馆混子”,清晨起床便前往茶馆洗脸、吸烟、简单进食,甚至在此剃须理发,直到午饭时间才回家。正餐后又立刻回到茶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此度过,在这里工作和谋生。表面看来似乎游手好闲,实则是在喝茶吸烟之间,寻找谋生机会。例如书画古董茶馆中,常有可疑的文人墨客出入,故意褒贬他人买卖,一旦有人上当,便成了一门生意。

苏州书茶馆 

讲茶

各家茶馆内显眼处,都会标明茶的种类与价格,如“雨前龙井六仙、太湖水仙六仙、金圃乌龙六仙、义顺六安六仙、云南普洱六仙”等。同时也会张贴“自带物品请自行保管”“不收取擦脸费”等告示,另有“工部局禁止讲茶”的警示。

所谓“讲茶”,意指“喝茶言和”。流氓在街头发生争斗时,往往会将对方拉到茶馆,并非真要和解,而是企图借茶馆中聚集的同伙之力,制造更大冲突。此前南市一名肉贩被短刀刺死,正是落入此类陷阱。中国人有向公众诉诸是非的观念,因此并不轻易退缩,结果往往因为要面子而陷入无法回头的境地。

在九江,陶器商众多。当地习俗中,若清晨交易时买家不慎打碎一只盘子,也会引发大事,必须召集所有陶器商到茶馆“讲茶”调停。一碗茶三十文,人多便达数百元,且仍可能生事,因此买家往往主动赔偿二三百元以消灾。正因“讲茶”常被用作以众欺寡的恐吓手段,上海工部局才将其禁止。

四川老式茶馆

不吃午饭

香港、广东的茶馆与上海风格迥异。从桌上摆满点心便可看出,客人的目的似乎在于吃点心而非喝茶。茶馆将空间划分为“一仙两厅”(四张桌子)、“二仙四厅”(六张桌子)、“三仙六厅”(八张桌子)、“一毫子厅”(十张桌子)等不同规格的包厢。其中,二仙、三仙六厘、五仙包厢位于大堂,桌椅杂乱无章地摆放。而十仙包厢则是装饰华美的小包间,仅设一张桌子和数把配套座椅。

当地人多在上午九点左右吃早餐,中午不进正餐,正午至下午两点间到茶馆喝茶吃点心。店铺掌柜、伙计每日领取一定茶钱,客人便可在茶馆中一边吃点心一边谈生意。

此外,还有不少兼营餐饮的茶馆。上海的广东菜馆多属此类,如粤商楼(原翠乐居)、会元楼等。另有五马路的同芳、怡珍,北四川路的群芳居,天津路的利男居等,都属此类。关于茶馆的中国人记述虽不多,但仍可发现二三,故一并记载。

提着鸟笼

茶馆所售的茶,大致分红、绿两类。红茶有乌龙、寿眉、红梅。绿茶有雨前、明前、本山等。茶可盛于壶中,也可盛于碗中。或坐饮,或俯啜。怀献侯曾言:吾辈终日劳心劳力,偶有闲暇至茶肆,与二三知己煮茗深谈,本无不可,然若沉溺其中,忘返误业,实在可叹。

北京茶馆多设长桌,茶叶与水费分开计算,因此有人自带茶叶,仅付热水钱。汉人较少进茶馆,八旗子弟即便官至三四品,也拖着长袍坐于广座,提着鸟笼,与车夫仆役混坐交谈而不以为辱,权贵反倒少见。

乾隆末年,江宁始有茶肆,如鸿丽园、春和园,皆位于文星阁东首,临水而设。午后座无虚席,或凭栏观水,或促膝品泉,皋兰水烟、霞漳旱烟相继奉上,所供茶叶则从云雾、龙井到珠兰、梅片、毛尖不等,随客所欲,间或佐以瓜子、酥饼、春卷、水晶糕、花猪肉、烧卖、饺子、糖油馒头等点心。叟叟浮浮,咄嗟间便分食一空。只要囊中不乏钱财,便可尽兴畅饮。

《日中茶界》总编辑杨多杰探访四川传统茶馆

品雉

上海茶馆始于同治初年,位于三茅阁桥沿河的丽水台。其屋前临洋泾浜,三层高楼,气势宏阔。与之相仿的还有南京路的一洞天,后来又出现了江海、朝宗等数家,愈发华丽,且兼供鸦片。福州路的青莲阁也是数十年的老字号,初名华众会。

光绪年间,广东人于广东路棋盘街北侧开设同芳茶居,兼售茶点糖果。上午有鱼生粥,下午有蒸熟粉面及各式点心,夜间则备有莲子羹、杏仁酪等。每日未申时分,妓女成群而至。继而怡珍茶居开业,与望衡茶馆隔街相望,售卖烟酒。更有东洋茶社,最初三盛楼一家设于白大桥北侧,烹茶者皆为妙龄女子,收费银币一角二分,后遍布公共租界与法租界,无处不在。后遭驻沪日本领事禁止。

青莲阁每至黄昏,茶客云集,座无虚席,街道为之堵塞。非品茶,而是“品雉”。“雉”即为流妓,俗称野鸡,四方过客争相前往观赏取乐。

国风时尚的四川新茶馆

凉茶

广东人除茶馆外,也常在杂货铺和街市间摆摊售茶,最常见的名为王大吉凉茶,其次有正气茅根水、罗浮山云雾茶、八宝清润凉茶,另有菊花八宝清润凉茶,内含杭菊、大生地、桑白皮、玄参、葛粉、柿饼、桂圆肉,大半皆属药材。

苏州妇女喜入茶肆饮茶。清同光年间,官员谭叙初任苏州藩司时,曾试图禁止民家婢女及女仆入茶肆饮茶。然而习俗相承已久,终未奏效。谭某一日出家门,见女子娉婷于前,正欲入茶肆。谭问:“何人敢为?”女子实情相告,谭怒曰:“吾既已禁令,何敢再犯?”遂令其脱鞋离去,并言:“汝履行如斯迅疾,若脱鞋必更疾迅。”自此无人敢再违禁(因女子脱鞋乃极大的耻辱)。

现代中国社会的茶座

茶点

镇江人饮茶时,必佐以餚。餚乃馔也。凡馔皆可称餚,而此乃专名。餚乃腌制数日的猪肉,其味近似腌渍,其色白如水晶。切块佐茶饮用,甚是可口,能觉其脂香。

扬州人尤好品茶。清晨即空腹赴茶室,直至近午方归家进食午餐。若有人偶尔进食一两点心,则说明其茶瘾尚不甚深。盖因扬州素以干丝佐茶。干丝乃将豆腐干切成细丝,加入虾米,以酱油芝麻油调味。食用时以热水蒸过,便不觉寒凉。

在长沙茶肆,凡饮茶者入座后,茶博士便会将盐姜、萝卜各取一两片盛于小碟奉客。客人除茶资外,必另行酬谢。另有将盐姜、芝麻豆子投入茶中奉上的习俗,此即芝麻豆子茶。

湘人饮茶时不仅啜饮茶汤,更常同时咀嚼茶叶。家中若有宾客,必煮茶相待。若用茶壶奉茶,则有失待客之道。故多将茶叶置于茶碗中奉上。待宾客离去,掀开茶碗盖子,碗中已无任何残留。想必茶叶早已被宾客尽数吞下腹中。

茶本为饮品,蒙古人却将其作食粮。不加水直接煮沸,常用砖茶熬煮,时常与牛肉牛奶等同煮。平日偏食肉类却不患坏血病,正是此故。

(摘自井上红梅《茶馆与茶道》(日本堂书店,19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