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聊一聊中国京剧名角与“茶卤”

中国茶文化学者杨多杰在《茶经新解》(机械工业出版社,2017年7月第一版)中提到“老北京人,将这种浓缩的茶汤称为‘茶卤’。当年京剧界的角儿,多采用这种方法喝茶。”
这话说的不错。在旧时京剧行当里,有一样东西极不起眼,却几乎人人离不开——那就是“茶卤”。

记得当年听我那“票友”父亲说过,所谓的“茶卤”,并不是我们今天说的清茶,而是浓煎至发苦的老茶水。大多用粗茶叶、老茶叶,有时甚至反复煎熬数次,颜色深、味道重,入口微涩,回味发苦。喝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收嗓、清咽、定声。

老艺人常说一句话:“嗓子不是用润的,是用‘勒’的。”茶卤正是这种“勒”的工具。

说起来旧时京剧,尤其是老生、青衣、花脸行当,全靠真嗓、全靠硬功。他们在戏台上没有扩音设备,一场戏唱下来,嗓子稍一浮躁,就会“炸”“毛”“虚”。而茶卤的作用,不在“好喝”,而在于能够压住嗓音里的浮气。

据说,老生名家余叔岩对“茶卤”极为讲究。他不喜香茶,只喝极苦的老茶卤。演出前,他往往只抿几口,不多喝,却一定要“过一过喉”。据行内旧人回忆,他常说一句话:“嗓子要站得住,先得苦得住。”或许,余派老生能够声沉而不散、厚而不浊,与这种长期使用茶卤“压嗓”的习惯密切相关。

还有的回忆文章说梅兰芳用“茶卤”显得很节制。他不追求极苦,但非常讲究“旧茶”。他认为新茶气浮,容易使嗓子轻飘;老茶性沉,更利于青衣行当的“稳、圆、匀”。他演出前,多半是温“茶卤”润喉,而非大量饮用。他的目的不是刺激,而是让嗓子“定型”,进入一种可控的状态。

另外,很多人知道程砚秋的唱腔以清、冷、紧著称。他对“茶卤”的选择,也偏向“冷性”。据程派弟子回忆,程砚秋常用隔夜茶煎成“茶卤”,温热即可,不追香气,只求“去火、收声”。

外行人常把“茶卤”当作“老艺人的养生偏方”,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解。“茶卤”的逻辑,从来不是“对身体好”,而是对舞台有效。它甚至并不温和,喝久了,对胃并不友善。但是,在旧时戏班里,嗓子就是饭碗,舞台就是生计,一切以能唱为准绳。

就因为这样,“茶卤”因此成了一种职业纪律:演出前不能乱喝甜水;不能喝酒;不能吃油腻;嗓子必须在“被控制”的状态。茶卤,正是这种控制的一部分。

“茶卤”背后,其实是一整套京剧行当的身体观。唱戏不是“自然表达”,而是反自然的训练结果。嗓子不是任性发挥,而是被压、被磨、被规训出来的。所以,“茶卤”在行内从不被神秘化,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冷静、苦涩、长期陪伴的工具。它不讨好人,却成就了声音。

也正因如此,当我们今天再听老唱片里那些稳如磐石的声音时,往往忽略了背后那些不体面、不舒适、却极有效的日常细节。而“茶卤”正是其中之一。

不得不说,京剧名角的嗓子,不只是在台上炼出来的,更是在后台、在日复一日的茶卤苦味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它不属于风雅,也不属于表演的光彩部分,却真实地存在过,支撑过一个时代的舞台。

真正的艺术,往往并不甜。“茶卤”如此,唱腔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