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179】三岛由纪夫“假面”下的灵魂独白

在日本文学的浩瀚星空中，三岛由纪夫这个“星座”到底应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我们也说不清楚。但是，三岛由纪夫的中篇小说《假面的告白》，可以说犹如一颗璀璨而复杂的星辰，以其独特的光芒，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照亮了人性深处那些难以言喻的幽暗与光明。这部被誉为“灵魂自白”的长篇小说，不仅是三岛由纪夫艺术生涯中的一座里程碑，更是他心灵深处最真挚、最隐秘的独白，一次对自我身份、欲望与存在的深刻探索。

《假面的告白》以一种近乎透明的笔触，缓缓揭开了主人公“我”——亦即三岛由纪夫本人——内心深处那层层叠叠的面纱。在这部作品中，三岛由纪夫巧妙地运用了“假面”这一意象，它既是对外界防御的盔甲，也是内心真实自我难以触及的屏障。正如三岛由纪夫所言：“哪怕知道有读者在读完《假面告白》之后再也不会读我的小说，我还是决心创作了。”这份决绝，源自于他对真实自我无畏的追寻与坦露，即便那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无尽的审视与误解之中。

小说的四章，犹如四幅细腻的水墨画，缓缓铺展在三岛由纪夫幼年的记忆长廊上。开篇，三岛由纪夫便以惊人的勇气，勾勒出自己“出生时”的模糊景象，那一刻，生命的奇迹与脆弱并存，预示着他一生中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思考。随后，那些关于跌倒、关于“自体中毒”的奇异经历，不仅是童年的创伤记忆，更是他内心矛盾与挣扎的起点。尤其是那次从死神边缘挣扎回来的经历，一泡尿的救赎，既是对生命韧性的颂歌，也是对命运无常的嘲讽。

在幼小的三岛由纪夫心中，世界充满了奇异的诱惑与不解。他对“清厕工”——掏粪工职业的莫名向往，对“蓝色紧身裤”那“一种难以形容的倾慕”，乃至对士兵汗臭味的迷恋，这些看似荒诞的欲望，实则是他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探索，是对力量、美与死亡的原始冲动。这些欲望如同暗夜中的灯火，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未被驯服的荒野，也让他在成长的道路上，不断与自我对话，与世界的规则碰撞。当然，这也把他引向同性恋的道路。

三岛由纪夫的家庭背景，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透露出旧日贵族的辉煌与没落。祖母夏子的强势与深情，成为了他生命中无法回避的重量。她既是家族复兴的希望所在，也是束缚他自由成长的枷锁。自幼被剥夺母爱，被强制隔离在祖母的羽翼之下，三岛由纪夫的心灵在爱与压抑之间徘徊，这种复杂的情感体验，深刻地影响了他的性格与创作。当然，使得他很早便开始看泉镜花、谷崎润一郎等文学家的作品，大量涉猎日本古典文学，同时也时常接触歌舞伎、传统戏剧，激发了对文学的爱。而他对性别认知的模糊，对自我形象的探索，更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悄然萌芽。

进入青春期，三岛由纪夫的世界变得更加复杂而多彩。他对同学近江的迷恋，对圆子青涩的爱恋，都是他对“完整的人”这一概念的追求与尝试。在爱的探索中，他戴上了假面，小心翼翼地与世界相处，试图在他人眼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寻找着真正的自我。这种矛盾与挣扎，正是青春最真实的写照，也是三岛由纪夫对人性深刻洞察的体现。 

读完《假面的告白》，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礼。正如译者陈德文老师所言：“面对三岛就是面对怪异，面对矛盾与极端，面对一具游荡于人生两极的灵与肉……”三岛由纪夫以其独特的艺术才华，将自我剖析得淋漓尽致，让我们在惊叹于他文字之美的同时，也不得不正视那些隐藏于人性深处的黑暗与光明。这部作品，不仅是对三岛由纪夫个人经历的记录，更是对人类普遍精神状态的深刻反思，它让人们在假面的背后，看到了那些真实而复杂的灵魂。（2024年8月1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