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还有下一次

这是三年前的事。

有一天，我在家附近的公园散步时，一位坐在长椅上的八十多岁日本老太太主动跟我搭话。她大概听见我正在用中文打电话，便笑着问我：“你好呀，是中国人吗？”我笑着点了头，于是我们聊了起来。

老太太告诉我：“其实我是在中国满洲出生的。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刚五岁，跟着母亲一起从那里坐船回到了日本。”

“您说的是旧满洲吗？”我顿时来了兴趣，便坐到了老太太身边。她点了点头，还伸出自己的五指看了看，仿佛五岁的印记在她脑海中闪过。

老太太接着说：“懊悔的是，我三岁的妹妹在上船的时候走失了。当时五岁的我牵着母亲的手，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寻找，因为时间紧迫，我们不得不登上回日本的船。从那以后，不知道我的妹妹是生是死，我们家人再也没见过她……”

说到“妹妹走失”，老太太的手指一直在摩挲长椅的木条，像在摸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抬起干枯的手背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我在长椅边蹲下来安抚了一下老太太。关于她在满洲的生活，以及回国途中的经历，我认真地问询了一番。因为曾研究过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作品中的满洲书写，所以想听到更多现实版的平民经历。

最后跟老太太告别时，她温和地对我说：“把我家的联系方式给你吧，改天咱们再聊。”说着，她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我也爽快答应过段时间一定会联系她。

然而后来，我手头的工作越来越多，又赶上女儿准备升学考试，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不知不觉间，又到了绿意盎然的五月，当我路过家附近公园时，忽然想起了那位出生在满洲的老太太，便拨通了她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位男士。他平静地告诉我：“抱歉，我母亲上个月去世了。”

我愕然无语，握着手机，半天才发出声来，说：“实在抱歉，太遗憾了，请节哀……”

为什么没早点儿联系她老人家呢？我懊悔地捶打着自己。

我在文字里上追索过满洲，而她就是那段历史的小小见证者。我在书斋里读过的，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我这辈子离那段满洲历史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坐在公园长椅上。我还以为有下一次。

那天挂断电话后，我久久地站在那里。公园的长椅还在，但那个有着满洲创伤的和蔼的老人，再也见不到了……（作者系旅日学者、原日本华文作家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