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老陆

我认识老陆的时候,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初。那时我刚从国家图书馆调到文化部,住在惠新东街单位分配的临时宿舍中。老陆是从美国来北京的,按他的说法,自己曾是个台湾老兵。当时老陆是通过一个台湾作家兼资深出版人的介绍来找我的。作家也姓陆,迄今我也不知道他和老陆是否有亲缘关系。陆姓作家之前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与我相识,我带他在北京四处游玩了近十天,彼此建立了超越年龄的友谊。

第一次接到老陆电话时,他说一定要请我吃饭。我便在离家不远且常去的一家饭馆里订了个小包间。老陆是个消瘦、个子不高的老人,像我认识的不少美国人一样自信满满,热情健谈,明显和常见中国老者的沉默和威严有着很大的不同。老陆让我点菜,大方地说想吃什么随意点。我也没有推让。一是因为他不熟悉这个馆子,对什么菜品好吃一无所知。二来他要请客,如果让他点菜,势必会因为面子而造成不必要的浪费。那家馆子菜量不大,我点了两凉两热四个菜,对老陆说:“都是这家馆子里性价比高又公认好吃的下酒菜,两个人足够了。”

第一次和老陆见面,酒饭恰到好处,谈话也很新鲜有趣,但我对老陆的状态却有些担心。老陆热情归热情,但自信似乎有些过了我能接受的限度。我算得上是个相对宽容的人,别人吹牛又伤不到你一根毫毛,何况人家还请你吃饭,所以开始时我对老陆的自我吹嘘并不反感,只是觉得人都活到了这个年龄,还如此在乎那些毫无意义的虚名,活得应该算不上明白。但老陆大概觉得我对他的接受度出乎意料,干脆毫无顾忌地直接说出了他这次来京找我的目的: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凡人,而是先知先觉的神了,为此他写了一本宣扬自己思想的书,名字叫《天下第一神对世人说》。我开始以为老陆在开玩笑,但他信誓旦旦地说,书稿已经写成了。而且台湾出版社的朋友已经答应出版。他这次来北京,就是希望我不但能为他的大作润色,而且能找个资深翻译者,将它翻译成英文,让这部天书同步以中英文两种文字面世。

老陆之所以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神”,主要是因为他不但思想超前,洞悉万物运行规律,而且人品高洁,几无瑕疵。但他啰里啰嗦了半天,也只不过是些诸如自己已经多么富有,生活却绝不浪费,更不会追求任何奢侈。甚至他到公共卫生间去方便时,那种免费的厕纸都不会多用哪怕一厘米……见老先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对他的高谈阔论也并未心生任何鄙视,而是开始有些忐忑不安起来:老人家会不会是精神方面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想法?但我没有透露自己的惊悚之感,而只是觉得这顿饭结束后,自己大概率只能对老陆敬而远之了。结完账后,老陆毫不忌讳地长舒一口气道:“我看这家酒店装修挺豪华的,没想到这么便宜。”

老陆与我相比,当然算得上他口中所谓的“富有”,但这只不过是年在古稀的老者和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的差别,抑或是当时普通美国人和普通中国人的差别,距离真正意义上的有钱人尚很遥远。他当时租住在北京城区一个小平房里,喜欢吃苍蝇小馆的饭菜,喜欢喝二锅头。我之所以后来又多次去和他聚饮,是因为老陆当时在北京可谓举目无亲。他打电话约我时又总是热情洋溢,让人实在不忍拒绝。尽管我觉得他出书这档事实在不靠谱,但还是读了他打印出来的全部稿子。尽管我觉得的稿子真是“满纸荒唐言”,但还是在他的再下要求下,让一个在北外读研究生的朋友将书稿翻译成了英文。当然老陆是支付了朋友一些翻译费的,但按他的说法,这比我建议他找一个懂汉语的美国人翻译要“划算得多”。

那个夏天里我和陆老先生联系频繁,吃吃喝喝,渐渐对他的虚妄之谈也就见多不怪,觉得他不过就是那种敏感且抱负高远之人,无奈一生坎坷而平凡,到了不再为饭碗愁苦的晚年,不得志的郁闷便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呈现了出来而已。我当时在委托朋友为他翻译书稿时,心想这本书一定会石沉大海,就算是老先生花两个小钱在为自己虚妄的快乐买单吧。

夏天结束的时候,陆先生离开了北京。但他既没有返回美国,也没有在台湾定居,而是在南方一个三线城市买了房。我接到他的电话时,好像已经是北方的初冬了。老陆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比买房更让他深感喜悦的是,老陆说他之所以在那个城市买房,是因为他与当地一个年轻姑娘相恋了。他告诉了我新家的地址和新装的固定电话号码,我由衷高兴地说:“恭贺大喜。”老陆说:“喜事一桩接着一桩,那本新书也即将付梓了。”这个消息确实让我有几分意外。

第二桩喜事没有像老陆所说的那么快,但大概在两三年之后,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实。老陆给我寄来了一整箱他刚出版的新书,还附信一封,希望我能将这本书分送给值得送的人,以实现它应有的影响力。在老陆寄书给我之前的那段漫长时光里,他和我鲜有联系。这不由得让我偶然想起他时,会起一丝隐约的担忧。虽然我曾由衷地祝贺了他的爱情,但我对高龄美籍老人与年轻大陆妹相恋的老套模式无法不产生疑心。老陆给我讲过,他曾经有过一次婚姻,但却有名无实,因为和他结婚的那个中国女人只是为了拿到美国绿卡,如愿后便下落不明了。老陆曾经给我看过他珍藏的所谓“前妻”的照片,那是个年轻美貌、风姿绰约的女人。我当时想说:“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你的菜?”但这样的实话太伤人了,最终我还是没忍心说出口。对于老陆和大陆妹的爱情,年龄差距悬殊而又找不到能彼此吸引的特别理由,这是我为他感到担心的要因。老陆寄来那箱书的时候,我正在为要不要去日本生活而纠结焦虑,加上他胡言乱语所形成的文字,让我觉得送人阅读等同自己成了一桩欺世盗名之事的合谋者,所以那箱书我留了一本做纪念外,悉数又原路返寄了回去。

不知是我不近人情的做法让老陆心生了嫌隙,还是他的生活又陷入了某种可以预想的困境,抑或是他的人生变得踏实幸福,放下了曾经那些虚妄和执念,反正他之后没有再和我联系过。数年之后的一个夏天,我从东京回北京办事,又去那家依然生意红火的饭馆吃饭,想起老陆,忽然想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但我拨打他曾经留给我的那个号码时,却被告知早已经成为空号了。

那本中英文对照的神人语录,迄今依然摆放在我北京的书架上。自从我最终选择走上写作之路以来,这些年来也陆续出版了近二十本书。看到老陆那本蒙尘的著作,想起他当年对于该书将产生巨大影响的期待,我不禁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老陆、笑自己,还是在笑匆忙而凌乱的人生中一些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