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显江户哀愁的近松门左卫门的戏剧人生

日本江户时代元禄十二年(1699年)深秋,大坂竹本座剧场内,当三味线的哀切之音渐起,舞台上书有“近松门左卫门作”的提灯幽幽亮起,观众席间便传来压抑的啜泣。这是《曾根崎殉情》首演的夜晚,也是日本戏剧史上“殉情物”(日语称为“心中物”)这一悲剧类型的诞辰。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4年)——这个被后世誉为“日本莎士比亚”的剧作家,正以笔尖的鲜血,在浮世绘般的江户舞台上,勾勒出整整一个时代的精神肖像。

据《近松全集》第一卷收录的《近松研究资料集成》记载,近松本名杉森信盛,出身于没落的武家阶层。其父杉森信义曾任越前福井藩士,后成为浪人。这一身份烙印深深影响了近松的创作视角:他既理解“义理”(社会规范)的沉重,又对“人情”(人之常情)抱有深切悲悯。唐纳德·金在《日本文学史·近世篇》中指出:“近松的戏剧本质上是‘义理与人情’的角斗场,而他的伟大在于从未简单裁决胜负。”

近松的早期创作集中在歌舞伎剧本领域。元禄四年(1691年)完成的《倾城佛之原》,已显露其对市井人物细腻的刻画能力。然而,真正使其艺术发生蜕变的,是与竹本义太夫(1651-1714年)的相遇。据《义太夫年谱》(收录于《日本戏剧史料丛刊》第三卷)记载,贞享元年(1684),近松为竹本座创作了净琉璃《世继曾我》,开创了“时代物”(历史剧)与“世话物”(世态剧)并行的创作格局。

所谓的“净琉璃(人形净琉璃)”是一种将三味线伴奏、说唱(太夫)与人偶表演结合的复合艺术。在近松手中,这种原本侧重技艺展示的演艺形式,升华为深刻的社会悲剧载体。《曾根崎殉情》即为其“世话物”代表作。该剧基于元禄十六年(1703)发生在大阪曾根崎天神森林的真实殉情事件创作,但近松的笔触超越了猎奇,深入探讨了商品经济发展下町人(市民)阶层的伦理困境。

剧中酱油店伙计德兵卫与游女(妓女)阿初的爱情,被“义理”的绞索层层缠绕:德兵卫需偿还养父的借款,阿初则身负妓院的契约。当德兵卫的叔父以婚姻为条件提供金钱援助时,这对恋人面临的是“背叛恩义”与“背叛爱情”的二选一困境。近松在剧本序文中写道:“此世如夜行之路,当行至无明之暗处,唯情念如萤火示其方向。” 萤火的比喻,恰如其分地描绘了在封建伦理的黑暗中,人性微光的挣扎。

如果说“世话物”展现了近松对当代社会的敏锐观察,其“时代物”则体现了他重新诠释历史的野心。正德五年(1715年)首演的《国姓爷合战》,以明末清初郑成功(日本称其为“国姓爷”)抗清为题材,创下连续上演十七个月的纪录。该剧虽取材异国,却巧妙投射了江户时代日本对“中华”文明的复杂情结。剧中郑成功兼具日本武士的果决与中国儒将的智慧,实际是近松对理想统治者的文学想象。

值得玩味的是,近松的历史剧往往颠覆传统英雄叙事。享保二年(1717年)的《平家女护岛》,改编自《平家物语》中俊宽僧都流放鬼界岛的故事。但近松将焦点从贵族悲运转向了被卷入权力斗争的无辜女性。第三幕“鬼界岛”中,俊宽之妹浮舟在兄长政治理想与个人幸福间的撕裂,被近松以长达百句的旅途抒情段落——“道行文”细腻呈现。日本学者服部幸雄在《近松的悲剧世界》中分析道:“近松的历史剧中,‘历史’只是舞台装置,聚光灯永远打在那些被宏大叙事碾过的个体命运上。”

近松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于创作实践,更在于其自觉的戏剧理论建构。享保二年(1717)年,他为《铠着猿》所作序文《虚实皮膜论》,成为日本戏剧美学的里程碑文献。文中提出:“艺术居于虚实之皮膜间。全然如实则无趣,全然虚假则不动人。” 这一观点与稍早中国大明王朝李渔《闲情偶寄》的“虚实说”遥相呼应,但更具辩证色彩。

近松以当时流行的“心中”(殉情)题材为例阐释:如果完全照搬现实事件,则沦为猎奇;如果完全虚构,则失去社会批判力。真正的艺术应“在事实的骨骼上生长想象的肌理”。《曾根崎殉情》中,现实事件仅提供“商人伙计与游女殉情”的基本框架,但近松增加了德兵卫被叔父欺诈、阿初冒死传递消息等虚构情节,使悲剧从个人不幸升华为对金钱伦理的深刻诘问。德国日本学者彼得·韦伯纳在《元禄巴洛克:近松门左卫门研究》中指出:“‘皮膜论’实质是早期现代戏剧现实主义的宣言,比欧洲狄德罗的戏剧理论早三十年。”

晚年的近松陷入日益深刻的两难。作为职业剧作家,他必须考虑剧座的商业收益;作为艺术家,他又不愿妥协于媚俗。享保九年(1724)六月,他在病榻上对弟子竹田出云口述遗训:“剧作者当如走钢丝者,一眼观客席之波动,一眼观天穹之星辰。然若双目皆观客席,则必坠落。”

这种平衡的艺术,在享保元年(1716年)的《天网岛情死》中达到巅峰。该剧同样基于真实殉情事件,但近松创造性地将悲剧根源从简单的爱情受阻,扩展为商品经济对传统人际关系的侵蚀。男主角治兵卫不仅是爱情受挫的丈夫,更是被高利贷网络束缚的小商人。剧中著名的“算盘场景”,治兵卫一边计算债务一边喃喃自语:“此铁珠之音,实乃地狱鬼卒之计数”,将经济压迫对人的异化表现得淋漓尽致。法国比较文学学者雷诺·杜布莱在《东亚戏剧中的死亡美学》中评论道:“近松的殉情剧表面写爱情死亡,实则写人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如何被抽象为可计算的商品。”

享保九年(1724年11月22日),近松门左卫门于大坂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近松门左卫门法名碑现存大阪市中央区法妙寺。其葬礼上,竹本座的太夫、人形师、三味线演奏者集体诵唱其遗作《关八州系马》的段落,以戏剧人的方式告别这位“剧作家中的剧作家”。

近松去世后,其创作被整理为《近松净琉璃百番》《近松歌舞伎剧本集》等流传。但更重要的是,他开创的“义理与人情”的戏剧范式,深刻影响了后世日本文学。从井原西鹤的好色物,到曲亭马琴的读本,乃至现代作家如谷崎润一郎、三岛由纪夫的审美意识,都能看到近松“虚实皮膜”美学的延伸。昭和二十四年(1949),剧作家岸田国土在《近松与现代戏剧》(《悲剧喜剧》杂志特辑)中写道:“近松的伟大,在于他第一个系统地将日本戏剧从‘艺能’提升为‘文学’,将市井悲欢锻铸为永恒的人性拷问。”(2026年5月3日写于日本千叶丰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