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算圣”关孝和与江户数学的孤峰

在中国大元王朝朱世杰的数学著作《四元玉鉴》沉寂四百年后,东瀛列岛一位自称“藤原姓”的武士,用一套独创的“点窜术”与“傍书法”,竟独立发展出可与明清算学对话的数学体系。

那是元禄四年(1691年),江户城神田织部坂的宅邸内,五十岁的关孝和正面对满桌算木与算筹。纸门上松影摇曳,这位御纳户组的幕府旗本,此刻的身份并非武士,而是日本数学史上一颗最明亮的星辰。

《关孝和全集》(大阪教育图书,1997年版)首卷记载其“生年不详,卒于宝永五年十月二十四日(1708年12月5日)”。但是,据弟子建部贤弘《发微算法演段谆》跋文推测,其活跃期恰逢江户幕府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治下的元禄盛世。在町人文化勃兴的缝隙中,一种被称为“和算”的本土数学正悄然生长。

关孝和出身武士家族,幼年从师学汉算,《增修关孝和全集》附录载其“初习《算法统宗》,后通《九章》、《周髀》”,表明其知识源流始于明清时代传入日本的中国算书。不过,真正转折应该是发生在宽文十年(1670年),他偶获三百年前中国大元王朝朱世杰《四元玉鉴》残本——这部在故土已濒失传的元代杰作,意外成为点燃起和算革命的火种。

贞享元年(1684年),关孝和完成《发微算法》。这部被建部贤弘称为“和算之枢机”的著作中,出现了改变日本数学走向的创举:“傍书法”(代数记法)。他舍弃传统算筹,采用汉字与符号混合系统,如“甲加乙”表两数之和,“甲自之”表平方。

《日本数学史》第三卷特别指出,这套系统与同期欧洲代数符号虽形异而理同,却完全独立发展。更惊人的是其“点窜术”(行列式解法),《解伏题之法》手稿显示,他通过移动算筹位置(点窜)求解高次方程,实质上发现了比莱布尼茨早十年的行列式概念。

“所谓点窜者,移算木之位,观其交错而成解。”弟子荒木村英在《古今算法记》中如此描述。当关孝和用这种独创方法解开“圆理”(圆周率)问题时,他实际上触及了解析几何的边界——用行列式处理圆锥曲线交点,恰是后世射影几何的雏形。

元禄七年(1694年),关孝和隐居江户浅草期间的算学笔记里,密密麻麻布满了正131072边形的计算。《关孝和全集》第二卷收录的《括要算法》显示,他将圆周率计算至小数点后第20位,所用“增约术”本质是递归数列的极限思想。

同时期中国数学家梅文鼎正在用“割圆术”逼近圆周率,而关孝和的方法呈现出奇特的平行演进。《增修关孝和全集》解题篇指出:“其圆理术与刘徽、祖冲之血脉相连,然其‘零约术’之精妙,已暗合无穷级数之理。”这种通过正多边形周长逼近圆周率的方法,在关孝和手中被推向当时人力计算的极致。

更值得玩味的是其数学哲学。《关孝和遗稿》中有段不起眼的眉批:“数无虚实,唯道有本末。”当他用“累遍增约术”处理椭圆弧长时,实际上在挑战“径一周三”的千年教条。这种对“道”与“术”关系的思考,使他的工作超越了单纯计算,具备了某种数学本体的探求意味。

宝永二年(1705年),位于江户芝的增上寺悬挂出一块特殊绘马——木板上刻着三道微分方程题,署名“关孝和门人集体奉纳”。这方现存东京国立博物馆的“算额”,成为关流学派公开挑战天下学者的战书。

关孝和开创的“关流”采取秘传制度,《关流口传书》规定“一子相传、择贤而授”,但其数学成果却通过“遗题继承”这种独特方式传播。每年正月,弟子们在神社悬挂算额(数学问题绘马),吸引全国“算额道”爱好者破解。《日本科学史大系·数学卷》统计,元禄至明治初期全日本约留下八百余块算额,其中三成与关流命题相关。

这种介于秘传与公开间的传播模式,造就了奇特的知识生态。一方面,核心的“点窜术”真义只传嗣子(实际由外甥、后来成为养子的关孝正继承),另一方面,挑战性算题又刺激了整个和算社群的发展。建部贤弘在《大成算经》序言中坦言:“师尝云:‘闭户则道绝,开户则道滥。’故设此两全之法。”

宝永五年那个秋日,当关孝和在江户浅草邸内病逝时,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开创的数学传统会在两百年后濒临灭绝。明治维新“和算废弃令”颁布后,《关孝和全集》编纂者林鹤一在1910年的调查中发现,关流秘传本“十不存一”,大量算学手稿被用作糊窗纸或焚于灶火。

然而20世纪初的数学史家们,在尘封的寺庙仓库与旧书店暗阁中,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和算抢救运动”。三上义夫1913年发表于《东京物理学校杂志》的论文第一次将关孝和的“点窜术”与莱布尼茨行列式理论对比,震惊西方数学史界。更戏剧性的发现发生在1936年——东北大学收藏的《关孝和遗稿》中,竟找到关于“伯努利数”的独立发现记录,比雅各布·伯努利还早二十年。

这些离散的文本碎片逐渐拼合出一个被遗忘的天才形象。尤其是昭和九年(1934年)在京都西本愿寺发现的《解伏题本义》抄本,清晰展现了孝和从“天元术”到“多元高次方程组”的突破路径。日本学士院编纂的《明治前日本数学史》评价:“其算法虽无欧洲近代数学之符号体系,然其思维已达到同等抽象高度。”

今天,当学者在《关孝和全集》第五卷中,看到他用汉文撰写的“方程术”旁密密麻麻的日语训点批注时,能感受到一种文明嫁接的张力。哈佛大学科学史教授J.W.Dauben指出:“关孝和的案例表明,近代数学的种子可以在完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萌发,虽然最终未能长成参天大树。”

孝和晚年最重要的著作《七部书》现已散佚,但通过弟子们《大成算经》、《拾玑算法》等书的转引,仍可窥见其体系全貌。法国汉学泰斗马若安在《中国数学史》补遗中特别强调:“关孝和的工作证明,在17世纪全球数学发展的图谱上,存在着欧洲与中国之外的第三条路径,这条路径因文明语境的特殊性而中绝,但其智力成就不应被忽视。”

学者村田全在《日本的数学 西洋的数学》(中公新书,1981年版)中略带伤感地表示:被誉为日本“算圣”以至“和算”的“关流”,最终在明治维新“脱亚入欧”的浪潮中沉寂,但关孝和留下的那些缀满算式的绘马,仍悬挂在时间的走廊深处,成为东方智慧独立探索数学真理的永恒见证——当他在元禄年间的京都,用“点窜术”解开一个高次方程时,那个瞬间,数学真正成为了跨越文明的人类共同语言。(2026年4月27日写于北京燕京饭店1809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