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真锅圭子讲述歌剧 《茶——魂之镜》的创作历程

4月10日，《日中茶界》赴东京三得利音乐厅，对该音乐厅的执行制作人，曾委托谭盾创作歌剧《茶——魂之镜》的真锅圭子女士进行了独家专访。

作为跨越千年的文化载体，茶文化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演化，既体现在器物与礼仪之中，也延展至文学、绘画乃至舞台艺术等多元表达形式，歌剧正是其中的一种。采访中，真锅圭子详细梳理了歌剧《茶——魂之镜》的创作脉络与艺术构想。该剧以中国唐代为时代背景，以茶圣陆羽所著《茶经》为精神线索，讲述赴唐游学的日本王子与唐代公主之间的动人情缘，以茶为媒，串联起跨越时空的中日文化情感。

您与主创团队当初为何会选择陆羽《茶经》这一题材，并用西方歌剧这种形式来呈现东方文化？

真锅圭子：其实这部歌剧的创作想法，我早在1993年就已经萌生了。上世纪90年代，全社会都在期盼2000年千禧年的到来。那是一个十分特殊的时期，整个社会都掀起了一股追求创新的风潮。三得利音乐厅也希望能为迎接千禧年打造一部全新的音乐作品。

三得利音乐厅的演出形式和传统的歌剧院截然不同，乐团并非在乐池里演奏，而是直接在舞台上演奏。因此，我们希望这部千禧年作品也能不受传统形式的束缚，打造一部专门为三得利音乐厅创作的新型歌剧。所以《茶——魂之镜》是首部专为音乐厅歌剧创作的作品。

在敲定创作方向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谭盾先生。谭盾先生是知名的作曲家，艺术能力毋庸置疑。而且此前他已经为三得利音乐厅创作过作品，与我方有着十分契合的创作经验。对于这次委托，谭盾先生欣然接受了。那时他还没有因电影《卧虎藏龙》而荣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音乐奖。

大概是1998年，谭盾先生往返于纽约和上海两地，我便专程前往纽约与他会面，商谈这部歌剧的创作事宜。我清楚记得，我们是在大都会音乐厅里的一家书店沟通的，商谈结束后，我们从林肯中心走出，在过人行横道时，谭盾先生就哼唱起了旋律，说“茶香已经飘来了。”

据说谭盾先生原本就打算创作一部以茶为主题的室内歌剧，我也认为这一主题非常好。我们一拍即合，很快就确定了以茶为核心来创作这部作品。茶是东方文化的经典象征，我们也希望借助这部作品，搭建起东西方文化沟通的桥梁，推动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与理解，这部歌剧的创作主题就这样正式确定了下来。

您与主创团队在创作《茶——魂之镜》时，感觉到最大的难点是什么？为此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呢？

真锅圭子：要说这部作品的创作难点，核心在于如何精准理解并诠释“茶”这一主题。中国、日本乃至世界各地都有饮茶的习俗，但饮茶方式和背后承载的文化内涵却大相径庭。例如，日本以茶道闻名世界，而中国虽然并没有“茶道”这一概念，但茶文化却博大精深，全然融入到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之中。

我曾听谭盾先生讲，古代中国的富贵人家，老爷若要召见某位妻妾，会让对方先行茶浴后方可入内。谭盾先生说，他也想将这样的细节融入到剧情之中。可我当时不免有顾虑，毕竟这部歌剧是日本三得利音乐厅委托创作的，并会在这里首演。所以我认为需要加入一些日本观众更容易理解的元素。当然，无需全盘呈现，只需体现出茶从中国发源，逐步发展为日本茶道的文化脉络即可。

谭盾先生彼时对日本茶道了解不深，却抱有浓厚的兴趣。于是我专程邀请了日本著名的茶道家熊仓功夫先生，在京都组织了一次为期四天三晚的茶文化考察之旅。我们一同前往高山寺，参观了日本最古老的茶园，熊仓先生也为我们细致讲解了茶道的历史——茶早在嵯峨天皇时期由中国传入日本，此后与日本本土文化、禅宗文化逐步融合，到室町幕府时期又与武士阶层文化相结合，最终由千利休将茶道发扬光大。当然，期间也无数次的谈到了陆羽的《茶经》对于中日两国茶文化的重要性。

这场京都考察让谭盾先生对中日两国文化，尤其是中日茶文化的渊源与差异有了透彻的理解。在后续创作中，他凭借高超的艺术手法，将中日茶文化巧妙融合，最终呈现在舞台之上。这部歌剧《茶——魂之镜》并非闭门造车，而是基于扎实的艺术采风基础之上。也正因如此，歌剧中所体现的茶，已不是单纯的中国茶或日本茶，而是属于整个东方文化。

作为歌剧《茶——魂之镜》的主创人员，请您为中日两国的爱茶人介绍一下这部作品的大致剧情。

真锅圭子：这其实是一位日本王子与唐朝公主之间的茶缘往事。故事发生在九世纪的日本京都，高僧圣响正讲解茶道，面对空碗，通过“听色、观声、品空”，诠释如何静心以至无的境界。他无意提及了昔日恋人兰公主，暴露了自己曾是日本王子的身份，在众僧追问下，道出了尘封十年的往事。

十年前，圣响以日本王子身份前往大唐长安，专为求取《茶经》。当时宫廷里，公主与皇子们正在上演《西游记》的剧目。剧中玄奘为求真经而踏上旅途的情节，恰恰是他日后为寻求真正的《茶经》踏上旅途的伏笔。圣响向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兰公主求婚，唐皇欣赏他的才情，以“茶”为题令其赋诗，圣响凭借出众的文采获得皇帝应允婚事，却引来兰公主的弟弟皇子的妒忌。

此时波斯王子欲以千马换《茶经》，皇子拿出《茶经》，圣响却直言其为伪本，只因他曾随茶圣陆羽见过真本。恼怒的皇子以性命为赌注，逼迫圣响求证真伪，兰公主夹在爱人与弟弟之间，忧心不已。

为赢赌约，圣响带着兰公主南下，为寻真正的《茶经》而前往陆羽处，二人一路探寻茶的传说与奥秘，抵达陆羽处时，却得知陆羽已离世。其女以“将真经传于天下，以仁爱治人”为条件，将《茶经》真本交给二人。不料这时皇子突然闯入，抢夺经书后欲刺杀圣响，兰公主上前阻拦，竟被皇子误刺身亡。皇帝赶来目睹女儿惨死，悲痛欲绝。皇子追悔莫及，主动将佩剑交给圣响请死。而万念俱灰的圣响最终没有报复皇子，而是挥剑削发遁入空门，从此潜心修禅，再不问红尘世事。

剧情听起来真是跌宕起伏，说起来真有一些井上靖先生的小说《敦煌》的意味。我想向您请教，团队在创作与剧本策划时，最想传递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真锅圭子：歌剧《茶——魂之镜》是由谭盾先生担任艺术总监、作曲及指挥，携手中国歌剧舞剧院一级编剧徐瑛共同创作的剧本。该剧采用传统西方歌剧的三幕结构，情节脉络清晰凝练，延续了经典歌剧中王子与公主的爱情叙事范式，故事围绕日本高僧圣响与大唐兰公主两大核心人物展开，以博大精深的茶文化为叙事底色，以《茶经》真本与伪本的辨析作为核心矛盾冲突，更以女主人公挚爱之人圣响与亲弟弟大唐皇子的生死赌局作为情感撕裂点。这为故事增添了强烈的张力，深刻探讨了爱情与亲情的两难抉择，以及人性在欲望与执念中的挣扎等深层命题。

皇帝在失去兰公主时那句发自肺腑的叹息——“没有你，人生便等同于死亡”，让人不禁联想到在当下的战争中痛失儿女的母亲们的心境，这正是作品所探讨的终极的爱与和平的主题。

剧情兼具浪漫主义色彩与写意虚拟化的艺术特质，为这部作品成为经典戏剧奠定了坚实基础。纵观古今中外的经典剧作，大多以悲剧收尾，且始终紧扣爱情与死亡两大永恒主题，借此为探寻人类生命本质留下了广阔的解读空间与无尽的思考可能。

正如参与编剧的徐瑛所言，对生命意义的不断追问，对人性本质的精神层面深度剖析，是全人类文艺创作的核心宗旨之一，而唯有承载这类终极思考，触碰人性与生命内核的戏剧故事，方能突破时空限制，拥有跨越时代的艺术永恒性。

正因如此，歌剧《茶——魂之镜》才具有了极强的普世艺术价值，可以被翻译成英文在全球范围内上演并受到欢迎。当然，以我个人来看，全剧也讴歌了以兰公主为代表的东方女性身上独特的奉献精神。

在这里我想替即将奔赴剧院观看这部作品的观众朋友们提一个问题，，在音乐亮点与舞台表现手法上，这部歌剧《茶——魂之镜》有哪些地方值得格外关注与欣赏？

真锅圭子：歌剧《茶——魂之镜》通篇贯穿着东方音乐元素。谭盾运用极具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古诗吟诵调、传统戏曲念白与唱腔，以及东方音乐特有的旋律与节奏，构成其鲜明的音乐亮点。说到舞台表现手法方面，三幕中分别融入了自然素材的音响效果，即《茶经》中记载的泡茶所需的要素，并与剧情相呼应，让音响与舞台融为一体。这也是本剧的一大看点。谭盾将其命名为“有机音乐”。

第一幕“水与火”、第二幕“纸与风”、第三幕“陶与石”。作品采用极具先锋性的演奏手法对自然之声进行艺术转化，比如“水”，是以手掌击水或借助道具营造出水流和滴水声。比如“纸”，是以鼓槌敲击或双手摇晃十余米长的卷轴纸帘，或通过吹奏、撕裂、揉搓等动作发出声音。这象征着点燃“火”所必需的“风”。而“石”是由僧侣们的合唱伴随执石击节等。

在音乐创作上，谭盾先生将当代古典音乐与湖南民间音乐相融合，高度强调自然声响的表现力。除传统管弦乐与美声演唱外，更是大胆使用自创的水琴、青花瓷缸、水缸、陶鼓及纸张等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作为特殊乐器，将自然之声提到了至关重要的地位。这些非传统乐音也被巧妙地赋予了不同的核心表达。第一幕以水声表现再生与重生，第二幕以纸隐喻风声，第三幕以陶与石暗示命运主题。

我个人认为，将水、火、风三大元素提炼并重点呈现的设计十分精妙。在陆羽《茶经》的“四之器”一章中，风炉是一件至关重要的茶器，而它上面带有的核心元素正是水、火、风。从这一细节也能看出，谭盾先生及全体主创对《茶经》研读之深，真可谓用心之至。在采访的最后我想请教您，这部歌剧能够成功上演，您还有特别想要感谢或纪念的人吗？

真锅圭子：这部剧能够成功上演，离不开全体主创的通力协作。从编剧、作曲到每一位演员，都值得我们由衷感谢。在这里，我尤其想提到一位特别的人物——三得利音乐厅的创立者佐治敬三先生。

佐治敬三先生是日本著名实业家，也是三得利的第二任社长。

佐治敬三先生曾表示，歌剧虽是源自西方的艺术，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将优美的歌剧从东方、从日本、从三得利音乐厅传向世界。这种开放的文化理念，时至今日仍值得我们借鉴与学习。

歌剧《茶——魂之镜》的创作与上演，正是秉承了佐治敬三先生的这一文化理想。令人遗憾的是，他于1999年离世，未能亲眼见证《茶——魂之镜》的正式首演。因此，这部作品也可以说是我们献给佐治敬三先生的一份致敬与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