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寺：宇治茶的祖庭

宇治茶区在日本茶圈的地位，类似于中国茶界的班章、冰岛或武夷山。其实那里的绿茶产量没多大，但是卖价却远高于静冈、琦玉、鹿儿岛等地。在日本提起宇治茶，那可以说就是高档茶的代名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么有名气的宇治茶，茶树是由何处引种而来的呢？正是京都郊外的高山寺。

现如今，知道高山寺是宇治茶祖庭的人寥寥无几。没辙，这地方实在是太偏了。2025年我在京都出差，临时起意想去高山寺访古。当时我把事儿想的挺简单，也没找朋友开车送我，自己直接出酒店就奔车站了。高山寺地处郊外，够不着铁路交通。要去那里最方便的办法，是在京都站前搭乘JR3线公共汽车。等到了公交站牌子前面我可傻了，从京都站做到高山寺竟然需要30站。但是来都来了，硬着头皮走一趟吧。

车越往山里走，乘客越少。有很多次没有人上下，司机就直接甩站了。等真的开到高山寺，用时大致是一小时左右。可能是已经做了心理建设的原因，竟然还觉得挺快。下车的这站叫栂尾，因高山寺所在的栂尾山而得名。这座山的四时美景，让京都的贵族们流连忘返。尤其是秋季的红叶，至今仍然观者如潮。日本宝龟五年（公元774），光仁天皇发愿在此修建寺庙，当时称为“神愿寺都贺尾坊”。这一年，是唐代宗大历九年。那时安史之乱平定不久，茶圣陆羽已满四十岁，正在专心创作《茶经》。换言之，这座高山寺细论起来，与茶圣陆羽辈分相同。但当时栂尾山上，可是一颗茶树都没有。这里与茶的结缘，还要等到四百年后一位叫做明惠的高僧出现。

明惠上人，生于日本承安三年（公元1173），即南宋孝宗乾道九年。他出身于平家的武士家庭，本应不愁吃穿。怎奈人生多变，明惠幼年就遭遇了父母双亡之苦。后来没办法，就以“稚儿僧”的身份进入神护寺修行，之后在东大寺受戒。从这段成长经历来看，明惠与陆羽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呢。

成年后的明惠，实践华严宗的教义，其德行深受皇族、公卿、武士及民众等众多人士的敬仰。日本建永元年（公元1206），明惠上人被后鸟羽上皇赐予栂尾山修建寺庙，并赐“日出先照高山之寺”的匾额。这句话典出《华严经》卷一“譬如日光东升时，先照高山，次照高原大地，而日未始有分别”一句。高山寺，也就因此得名。多说一句，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远在千里之外的蒙古高原上，并孛儿只斤·铁木真被推举为成吉思汗，正式建立了蒙古帝国。

现如今从山脚下出发，穿过一段狭长的山道，最先看到的建筑群就是石水院。那次去高山寺，正是三九寒冬。但是想去石水院的正殿呢，还必须脱鞋。光脚踩在冻透了的木地板上，可真是透心凉的感觉。但是没辙，咬牙受冻也得进，这地方太重要了。石水院是当年后鸟羽天皇赐给明惠上人的学问所，也是如今高山寺唯一保存的明惠上人时代古建筑。这座建筑是镰仓初期寝殿风格，保存完好实在难得，如今已被定为日本国宝。南面的栏杆处，挂着后鸟羽上皇赐的“日出先照高山之寺”的匾额，包浆古朴，笔锋浑厚。西面曾经是春日、住吉两神明的拜殿，现在放置着明惠上人喜爱的善财童子像。栏间挂着日本江户时期著名文人画画家富冈铁斋题写的木匾“石水院”，虽不及天皇御笔珍贵，但也颇为值得一观。

那么高山寺的茶，又是哪里来的呢？这里面又牵扯出另一位得道高僧——荣西禅师。没错，就是写日本第一部茶书《吃茶养生记》的那位。明惠上人因为学禅认真，深受荣西禅师的赏识，后来就将自己从中国带回的茶籽，分出五粒赐给明惠上人。您可能会觉得，怎么才给了五粒？这荣西和尚也太小气了。您要知道，什么年头种子也是严禁出入境的物品。当时荣西从中国偷带回茶籽，也是花费了很大的心血。毕竟这事儿细究起来，也有商业间谍的嫌疑。能分给明惠五粒，真是够意思了。

明惠得到这五粒茶籽后，就种在了栂尾山高山寺。经过多年的精心培育，渐渐成了气候。茶树也从栂尾山，逐渐传播种植到了京都各地。如今大名鼎鼎的宇治茶，也是从高山寺茶园移植过去的。别看产茶的地方变多了，但是高山寺核心产茶区的地位还是难以撼动。人们将栂尾山出产的茶，尊称为本茶。至于其他茶区的茶，一律归为非茶。这本茶与非茶的关系，类似咱们今天武夷岩茶中正岩与外山。高山寺茗茶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那时候京都的贵族圈，流行着一种斗茶游戏。组织者将数碗茶汤放在一起，让参加斗茶的客人盲品盲评。能够准确分出本茶者，就算获胜。这可不能靠瞎蒙，而是得靠日常的口感积累。说白了，品茶高手不是学出来的，而是成百上千碗好茶喂出来的。我们通过这种斗茶游戏也能看出来，真正的上层圈子不是光拼知识，更得拼见识。吃过见过，很重要。

从石水院出来往山上走几十步，就可以看到那片茶园。在入口处，还立着“日本最古之茶园”的石碑。里面的茶树处于荒放状态，都长得都一米多高。东一丛西一丛，并不十分集中。当然，这也正是有性繁殖茶园应有的特征。我向寺中的工作人员打听后得知，这里每年五月会举行采茶仪式。到了十一月八日，还会在寺中的开山堂向明惠上人坐像举行献茶仪式。

走累了，回到石水院的偏殿喝一服抹茶。我又问工作人员，现在石水院门口卖的茶是寺中生产的吧？工作人员明确告诉我：现在寺中都是从宇治进货，自己茶园的茶树太老了，春季都只是表演性的采制一点而已了。这一下子让我想到了同为绿茶的龙井。现如今，您到杭州去走走，家家都说自己是正宗西湖龙井。其实呢，用贵州龙井、四川龙井冒充西湖龙井者甚众，用钱塘龙井、越州龙井冒充西湖龙井者更多。单说栂尾山高山寺这股子实诚劲儿，就值得咱们的茶界同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