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在其中的奇兄——责令入管局当场“改邪归正”的首位华人

所谓奇兄，指的是那位强调正义、敢说敢做，不能忘却的篆刻家黄教奇，而近乎游离失神的灵魂，则是笔者黄教聪。作为他的亲兄弟，最近一段“特殊时期”以来，我心境之复杂、情绪之异常，实在难以言表。

几天前，我急切地找出一张照片，小心配上镜框，挂在床边的墙上。

那是一张我极其珍视的合影。每天醒来与入睡之前，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望着它，细细端详，回味往昔，也寄托思念。

照片上的奇兄目光炯炯，神采逼人。左侧是静冈的日本书法家石川清流，我站在中间。这是一张极其不寻常的照片，源由有三个特殊的背景。

静冈县国际交流协会制作并悬挂的  “日中友艺好”照片。右为奇兄，左为日本书法家石川清流，作者在中间

其一、书道展与“日中友艺好”

主办者拍摄此照的主题与目的是旨在通过日中文化艺术家的交流和作品互赠，以促进“日中友艺好”。它摄于1990年9月4日滨松市其时正在展出的“奇聪兄弟书道展”展馆内。主办者的静冈县国际交流协会计划将此“日中友艺好”照在书展结束后作为静冈县政府收藏，悬挂于省厅内展示使用。

1990年6月5日　在静冈市政府内举行的“奇虎兄弟书道展”开幕式上，日中两国各界嘉宾致辞

其二、怒斥入管局的风波

奇兄在照片拍摄之前，曾遭遇入管局蛮横无理的拒签。负责签证的官员粗暴地放出狂言：“拒签！不予签证，几天之内你必须回中国，否则就是违法滞留，将予以逮捕。拒签不需要理由，这是我的权限。你明白了吗？”

次日, 奇兄毅然率领静冈县国际交流协会领导、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的记者以及著名维权律师一行火速奔赴名古屋入管局。

奇兄义正辞严地批评指责、怒斥质问、严励教育那位蛮横“乱暴”和严重偏见的入管局签证官员，并当場责“令”他及其最高领导必须立即说明理由和现场认“罪”。最终，局长礼节有余地“遵命”现身，频频鞠躬陪礼后深刻地表示：“我代表名古屋入管局认错改过并当即认签”并连连哀求：“希能原谅我们，能否撤销官司不要报道”。

结果，兄长以其正义气慨和独特奇才，征服与震撼了全场，因此博得众人的高度认可与感佩而被破格录用为（静冈县政府）国际交流协会职员，专事负责日中等文化交流工作。

对此，使馆的相关有识高官特别补充指出：“你哥哥黄教奇老师，以其过人的正义胆识与超强的能力，可说是开辟了战后全日本在日华人并外国人教育入管局的先河——严词怒斥名古屋入管局长等官员、责令他们现场当面认错、立即悔改对旅日外国人尤其中国人的蛮横无理歧视偏见并当场赔礼道歉！此事应当写入内参，非常令人感动感谢感佩与欣慰。有志气有魄力，真是大快人心啊！”

使馆的另一位知名人士后来评价说：“你兄长，以过人的勇气国格和智慧，可以说开辟了战后在日华人教育入管局的先河。”

其三、奖励赠存的照片

一年后我就职于东京的一家大型环卫日企。作为省国交协的特殊贺礼，协会的担当领导借转职之机，将协会办公室内悬挂的该照片拿下来，亲手赠给我纪念保存。照片中的《清趣》《源远流长》，是悬挂在静冈市政府奇兄的手书原作。该协会会长是SBS《静冈新闻》的报社社长和静冈电视台的会长大石益光。这张照片，原本属于政府收藏。但他们认为，更应属于我们兄弟。于是，它陪伴我至今。

突然离别

然而，兄长于去年12月15日不告而别突然离世，使我忽然陷入了异常的人生低谷……至今仍感孤寂落寞，精神上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空空荡荡。

我自控能力虽然一直很强，这一次，白天表面上一般看不出，但独自一人特别是半夜醒来时，不由内心酸楚，常常会暗暗流泪而久久不能自己……人生无常，实在难以把握……这种懂事以来，从未有过而近乎难熬的感觉，使我真的明白，唯有发自内心的真情，确实无价而真的难得！很多事情不可思议，单用理论逻辑是永远难于说明无法理解的。可惜我的醒悟晚了……

兄弟情深

人往往有一种弊病：重要的东西，失去之后，才真正感受到它的珍贵而后悔不已。笔者更是如此，虽外表上难于察觉，但我自己却感到，内心神魂好像明显略有“失常”……

我自问对奇兄并无任何愧疚，而是关助有加；虽然许多观点很不一致而联系甚少，但未想到，我对他的感情，他对我的意味与重要之至，竟是如此的深刻，始终挥之不去。　

说实话，对于奇兄的“上路”， 我内心的悲伤与思念，其程度深度长度，作为愚弟在此斗胆“放肆”地坦诚直言：竟远远超过了当年父亲去世时的感觉！这并非不孝，而是一种难以解释的情感。可悲的是，人有时直到失去，才真正理解那个人在自己生命中的分量。

灯灭之后

兄长过世后，我内心与精神时而不能集中，至今好像还未完全缓过来。我明显地感到，如同生活中失去了一件，珍贵而不愿不可也绝不允许失去的东西……

我并非无视现实，只是不愿意接受或看到，更准确地说，是想方设法拒绝眼面前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痛失兄长之际，笔者本想以书信或电话给韩天衡大师，倾诉一下对其大弟子谢世后，自己的悲念衷肠与诚请建议。我俩之间虽为亦师亦友的交往，素来单纯而很有情义之缘；然而，考虑到韩恩师已届高龄，遂决定暂且作罢。奇兄和我一样，对韩大师的艺术十分敬服，九泉之下，我觉得，他在冥冥中，对恩师或许有着衷心恳切的特殊期盼与希求。

如今，才智过人的奇兄出走，如一盏灯熄灭了。我有太深的感伤，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表达。一位有识人士遗憾地感叹说：“生命之脆弱，活生生地告诉我们许多。其中一条是，追求心身健康与简单平静，是最实在的。一味地追求干事业或目标欲望，划不来要不得。但人往往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而心力已憔悴耗尽，晚矣！所以，许多事，都可借鉴。今日是他人，明日是自己。”

是的。奇兄何故75岁过早离世？原因在于他总过于强调事业的追求和完美，却忽视了科学养身的优先重要性。

1990.04.16奇虎兄弟俩与韩天衡恩师欢聚在百乐斋

多才多艺

殊不知，其实奇兄多才多艺，还趣在善养观赏小鱼。他说：“或以鱼排忧，或戏鱼为乐！我打破而革新了传统养鱼法，春夏秋冬，从来不更换水，仅定期不定期地加水，更是从来不使用电动喷气水泵。鱼中有乐·艺在其中·悠然自得·意趣横生也！”

他用自己“研发”的自然养鱼法，简单自然、安定完美地养育繁殖可爱的青鳉鱼与金鱼；将其“扶养”得好生轻松自然。使之活泼自在，不断繁衍；子孙由小到大，由大“婚配”，产后又一代传一代。

日本的专业养鱼店对此认为: “几乎不可思议、难于想像，至今从没听说过。若非见到先生本人, 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奇兄独创的新型养鱼法，是诞生得益于他的聪明才智及其钓鱼之技。当年他是钓鱼能手，每次早出晚归，都会让贤惠慈祥的祖母焦急不安，早早让我买来葱蒜，喜盼丰收地在家静静等待，唯恐她的爱孙迟迟归来！

祖母还把捕来的部分活泼大小河鱼，按照奇兄的方法，在晒台上将其“放生”地安养在一个绿色大水缸里，似乎从中寄托着什么。令人惊奇的是，不管寒风烈日还是暴风骤雨，一年四季虽无饵食，而它们却能自在应对，安然自由地生活着。祖母从中获得了许多自然的快乐和安慰！那时侯，奇兄的鱼，着实给她老人家带来不少愉悦。

对了，文革时期，奇兄还别出心裁、成功地养过鸽子。祖母喜悦而自豪地曾告诉我：“毛雅(奇兄小名)总是和别人两样，竟然出奇地能把外面人家的鸽子经常引回家来。”

未完成的约定

观赏鱼乐，其实也是一种上品的修养提炼和艺术享受。鱼虾可爱，很值得玩味。笔者自小喜爱养鱼，但缺少奇兄那样的天分才气。前后虽无数次养过不少鱼，结果无一生还，全都以葬送的失败而告终。在东京和现在的取手居住期间，还曾“重操旧业”，正规外卖的鱼槽鱼缸鱼饵及电动喷气水泵等，应有尽有的全套养鱼用具设备，全都置齐。殊不知全都白搭，有一次还差点引起火灾。

自从得知养鱼新法后，“顽童”的笔者决意，不久将再度“出山”，像奇兄一样，在家重新开始养些小鱼。这也是我晚年即或老后人生最大的愿望追求之一。

为此,我认真做了一份精心“打赌”的信念计划：祈盼与等待并相信最佳良辰时机的出现——即奇兄基本康复转危为安的心愿意念成为事实之际，专赴静冈去研修“实习”，以取经讨教奇兄，并取回他为我准备的一缸趣味盎然的繁殖小鱼，从此开始另一“奇兄培训愚弟正规养鱼”的天趣艺术生涯。

其次，因为一年一度的玩味蟋蟀，也是我们兄弟俩的共同艺趣。笔者当时还打算将来买一大绿缸，作为“蟋蟀联合国之家”即或“蛐蛐同乐集中营”，以养殖大量的各种蛐蛐；原想希望请教奇兄，像他那样，力争让它们在“欢乐谷”内，每年自动轮回地繁殖生长，友好相处地代代相传……但我深感懊丧憋屈、极其遗憾无奈的是，最终未能等到这一天的来临……

乐在其中

奇兄一生追求事业与艺术。也许正因如此，他忽略了健康而早逝，实在令人惋惜。但回望他的一生，我忽然明白：他其实始终活在一种境界之中——乐在其中。(愚虎2026年3月12日写于寒冬・扶桑)

2017年3月23日奇虎兄弟静冈重逢

1990年6月5日 在静冈市政府内举行的“奇虎兄弟书道展”开幕式上，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代表致詞讲话时赠呈的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