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鸥外之门”看文豪如何拆解多重人生
——马年日本关西行游记之十

此次未到奈良之时,有爱好日本文学的朋友就指点我,应该去看看有着“日本小说之神”美誉的志贺直哉的故居,或者去找找日本著名俳人芭蕉的踪痕。可是,落地之后,我却偏爱去寻找了一座“不存在”的门——“鸥外之门”。

它位于奈良国立博物馆西新馆的东北侧,如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石柱和一块铭牌。这里曾是往昔帝室博物馆临时馆长的官舍大门,而那位馆长,便是日本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文豪——森鸥外。在那段岁月里,每到深秋时节,当位于奈良的正仓院开仓的钟声响起,这位穿着军服、握着钢笔、眼里却装满古物的“斜杠中年”,便会准时出现在这道门后。

提到森鸥外,日本文学史给他的标签是冷峻、理性、带有浓厚的官僚气息。确实,他的一生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精密仪器:他是陆军军医总监,属于官僚体系的高层,同时又是一位高产的翻译家和小说家。

但是,来到奈良以后,这种身份的紧绷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1917年,森鸥外被任命为帝室博物馆(现东京国立博物馆、京都国立博物馆、奈良国立博物馆的前身)的总长。从那时起直到1922年去世,每逢秋季正仓院开仓检点文物,他都会亲赴奈良,在这座官舍里住上二十来天。

我曾经十分好奇,一个管理着整个国家军医系统的将军,如何在这种“出差”中安放自己的一颗“文心”?

这些“八卦”,其实就藏在森鸥外的日记里。在奈良的那些日子,他的生活极度规律,甚至有些“强迫症”。白天,他是那个表情严肃、一丝不苟的博物馆总长,在正仓院那座巨大的木质干栏式建筑里,对着大唐遗珍、波斯琉璃进行编号、登记。他对手下的办事员极严,甚至会为了一个古物的名称考据到深夜。

这种对“物质秩序”的极致追求,其实就是一种职场上的“专念”。他不仅是在保护文物,他是在通过整理旧物,试图理清大日本帝国在亚洲文化版图中的坐标。

关于森鸥外的奈良生活,最有趣的莫过于他的“洁癖”。作为留德归来的医学博士,森鸥外对细菌有着近乎偏执的警惕。在那个卫生条件尚未完全现代化的时代,他不仅拒绝喝生水,甚至连日本人的心头好——生鱼片,他都要“消过毒”才吃。

据说,森鸥外在奈良期间,如果饭桌上有刺身,他一定要亲眼看着这些鱼肉在热汤里过一遍,烫到半熟才肯动筷子。这种“烫食刺身”的吃法,在当时的文人圈子里被传为笑谈,认为他虽然写着浪漫的小说,骨子里却是个刻板的实验室怪人。

但这种“洁癖”,放在奈良这个古老的环境里,却透出一种深层的孤独。他是一个活在未来(现代医学)的人,却每天在整理最古老(正仓院)的过去。他在那道石门之后,用酒精和热汤把自己与那个充满细菌和尘埃的世界隔开,却又在深夜的灯下,通过文字,试图去触碰那些已经腐朽的、带血的历史。

森鸥外在奈良的官舍,其实就是他的避风港。当时的文坛名流们知道他在奈良,常会来此拜访。但他性格冷淡,不喜应酬。到了夜晚,他会换下那身象征权力的军服或礼服,穿上宽大的和服,坐在榻榻米上开始他的“第二人生”。

有人说,森鸥外的奈良时光是“偷来的”。他在白天完成了对国家的义务,夜晚才属于文学。就在这道“鸥外之门”后的灯影里,他创作了大量以武士殉死、历史悲剧为主题的小说,比如著名的《阿部一族》。

这里的文学隐喻在于:他白天在保护那些“不朽”的文物,夜晚却在解构那些“必死”的尊严。这种精神上的分裂,让他在奈良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沉静。他曾写下这样的诗句:“在古都的微雨中,我听见历史的呼吸,那是比军号更沉重的声音。”

我站在“鸥外之门”的石柱旁,想起我在琢磨人生时常常思考的一个命题:一个人如何处理自己的多重属性?

森鸥外应该是是一个典型的“精英阶层”。他出身名门,位高权重。但是,他对待奈良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有一种近乎平民的谦卑。在正仓院检点文物时,他绝不允许任何粗暴的行为。他认为,这些生活原料、这些千年前的器物,其价值远超个人的一时的脸面。

这一点,与他在文学中表现出的冷峻截然不同。在现实中,他极其看重这些“物质”的存续。这或许是因为,在他看来,权力和地位是流变的,唯有这些经过时间洗炼的物质,才是支撑一个民族尊严的底座。

这让我想起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对“生活原料”的极致爱惜。森鸥外虽然身处高位,但他对文物的保护,本质上也是一种对“物”的至高敬畏。在他的逻辑里,一根梁、一个杯子,一旦承载了历史,便是不容侵犯的圣物。

1922年,森鸥外在东京去世,临终前留下遗言:“我不愿做陆军军医总监,不愿做博物馆总长,请在我的墓碑上刻下——‘森林太郎(本名)之墓’。”

这几乎是他一生最后的“专念”。他想卸掉所有被世界赋予的沉重外壳,回归一个纯粹的、爱着文字的人。

如今,那座官舍早已消失在1945年日本战败后的拆迁与重建中,只剩下这根“鸥外之门”的石柱。在这里留影时,我感到自己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个烫着生鱼片、握着手术刀、又在深夜书写血色浪漫的森林太郎,正穿着他的和服,推门而出,散步在奈良荒草丛生的古迹间。

离开“鸥外之门”遗址,不远处就是游人如织的奈良公园。现代的喧嚣与文豪的冷寂只有一线之隔。

其实,我信手写下这些文字,并不是为了歌颂一个官僚的勤勉,而是为了记录一种在繁杂身份中依然能守住自我、守住对物质与历史之敬畏的纯粹。在这个人人都在标榜“斜杠”的时代,森鸥外用他那双在正仓院里戴着白手套的手,告诉后人什么才是真正的“专念”:无论你的世界有多少扇门,只要你踏入其中一扇,便要付出全部的灵魂去凝视。

这,或许就是奈良给森鸥外这位文豪,也给每一个路过“鸥外之门”的人,最好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