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没有鱼翅盖浇饭——观歌舞伎之二

《歌舞伎与鱼翅盖浇饭》是我2025年第一次观看日本歌舞伎后写的一篇散文。初次走进演舞场的那一瞬,顷刻间被歌舞伎界相关产业的到位、各种配套的完善强烈吸引住,更是惊叹它的枝繁叶茂,便把感触写了出来。

那篇散文里我把歌舞伎的“功夫”与中国京剧的“铁功”做了对比,似乎发现了日本歌舞伎功底的不“精良”,但也不得不服气人家几百年来巍然屹立的底蕴。而且我还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描述了看歌舞伎的热闹经历:什么中间要休息三次啊;当中一次休息要吃一顿饭呀;我吃的是鱼翅盖浇饭啦,甚至连那一小撮佐餐的榨菜,竟然新鲜的像布景一般翠绿我也没忘记夸赞。那时的主要感受就是:歌舞伎不如中国京剧功夫深,几乎不是那么讲究唱、念、做、打,还比喻人家是花拳绣腿,但也不无羡慕的清清楚楚看出来,歌舞伎根深蒂固于观众这片“肥沃的土壤”中,那却是身怀绝技的京剧艺术,翻十万八千里筋斗云也追不上的。不知不觉中,歌舞伎这片彩云还真把我给“裹住”了。

上一次看的是尾上派八代目尾上菊五郎、他11岁的儿子六代目尾上菊之助父子二人的襲名大庆典,紧接着,2026新年伊始歌舞伎的重头戏又来了:上次尾上派袭名时,仅仅作为客串嘉宾出场的日本“国宝”级演员市川团十郎,如今携一双失去亲娘的儿女来单挑《初春大歌舞伎》专场了,这个我更不能错过啦。

提起日本当年的名鳏夫“市川海老藏”(袭名市川团十郎之前的名号)和他华年早逝的美女娇妻小林麻央的故事,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当年,小林麻央这位被称为“日本最美丽的电视台主持人”的才女,在一次采访中与海老藏相识相恋。但是他们的恋情在歌舞伎界和电视演艺、主持界,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也可以说是激起了滔天巨浪。因为英俊潇洒技艺超群,即将成为“国宝”的市川海老藏,和众人瞩目的主持界“花魁”小林麻央,本身就极具话题性和各自庞大的粉丝团体。但是,两人携手同心顶住各方压力,终于熬过了那个特殊时期,总算博得了各方观众的喜爱和祝福,2010年他们走上了婚姻殿堂。婚后的小林麻央,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精心照顾着丈夫的饮食起居,还包揽了他所有出行时的装扮和设计,并且与所有歌舞伎演员的太太们一样,重大演出开、收场和各种社交活动时,从头到尾毕恭毕敬列队迎送贵宾。不过歌舞伎界的这个规矩是谁也不敢打破的,亦如影视大明星藤原纪香嫁给歌舞伎演员后,照样也是排在夫人队列里低头弓腰的。慢慢的人们不仅接受,而且非常喜欢海老藏和小林麻央这一对“金童玉女”了。

但是天有不测之风云。2017年6月,34岁的小林麻央不幸病逝,身后留下了悲痛欲绝的丈夫、6岁的女儿和4岁的儿子。他们的遭遇,使我想起了著名女作家三毛留下的名言:“那一对泥人捏得水不多泥不少实在是好,忙着捏泥人的上帝也觉得太完美,便顺手拿起一个要仔细看看……”。天塌地陷的打击降临时,正值市川海老藏事业的关键当口,为了坚持事业、照顾好孩子,他可说是历经艰难。最初相传他亡妻的胞姐,曾出手帮助照顾妹妹留下的遗孤,但各方观众的抵制情绪迫使她不敢再靠近,只能无奈的“退场”了。于是当时的海老藏既当爹又当娘,8年中不屈不挠砥砺前行,自己虽然熬出了满头银发,但终于将儿女抚养长大培育成才——今朝,14岁的市川牡丹和12岁的市川新之助,姐弟二人声势浩大的和父亲一同闪亮登台了。

我值此新年伊始再观歌舞伎,是被市川团十郎的故事所吸引、为他们爷儿仨感到欣慰而来。但毕竟已是“二进宫”,确实没有了第一次进演舞场时的“愣头青”状态。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上次得出的那些结论,需要重新论短长了。那时的主要印象,是觉得日本歌舞伎没有像中国京剧那样专注于精炼一门绝技,但我今回的发现不得不说:原来人家歌舞伎讲究的是多面手,只要进了这个门,生、旦、净、末、丑几乎每一样都得掌握才行,人家要的是二刀流、三刀流,样样都入流。比方有人从小开始学京剧大花脸,那他学成后几乎不会去触及别的类别了,但歌舞伎不同,他们担纲挑大梁撑起一台戏的“角”不仅武生、须生、小生、大花脸都能演,而且还得会坤角、旦角(因为日本歌舞伎仍然是男性的世界)。要是京剧的话:你先演完“穆桂英挂帅”,休息完了一开幕,你改完装扮再来段“齐天大圣”,等那次时间最长的休息结束观众们饱餐后,你又扮成包公来唱铡美案了——这真是不大可行吧?但在歌舞伎的世界里,你只要是“台柱子”这就必须做到。上次看尾上派就见识过了,此次更不用说。

我知道京剧演员也有多面手,但那基本都是临时客串一下,而挑大梁的主角红、黑、粉、白脸全来一个遍确实罕见。 当然一个人当天同一场戏横跨各种行当,肯定不会像京剧那么精致,但人家就是追求一个全面掌握。众所周知男演员在扮旦角的时候,自身条件会带来不同的效果,圆脸的、小脸的,或身材不那么魁梧的,扮相就会好看很多。就拿名电影《霸王别姬》来说,大家敢不敢设想:张丰毅和张国荣要是换过来演会怎样?但是,此次高大帅气的团十郎在《镜狮子》里前半部分扮演的美娇娘,还真得令人刮目相看。一开始“她”这个娇羞羞被“拽”上来表演的“美女艺伎”,舞手帕、舞扇子、日本舞踊等套路全都是炉火纯青,每一段都迎来了观众热烈的掌声,而且不知出于哪位化妆师的手艺,团十郎的女装扮相效果出奇的好,加上极高超的面部表现力,他扮演的旦角、坤角确实很够水平。接着,“美女艺伎”拿起狮子头来表演,然后“狮子精附体”了,市川团十郎一个完美转换,又把后半段霸道的“狮子王”表演的淋漓尽致。不仅“对眼亮相”干净漂亮,最后的甩头舞狮鬃,在观众们不间断的掌声中,人家竟然连续转了二十圈——从旦角到青衣到须生再到武生,真是不可小看。

日本歌舞伎讲究的是子承父业,此次《初春大歌舞伎》的一开场,就是12岁的市川新之助独自担纲的《矢之根》。小家伙气场强大稳扎稳打,把流传几百年的剧目里,那个励志磨剑替父报仇的曾我五郎演的活灵活现,每一个亮相都换来了观众的满堂彩。而他14岁的姐姐市川牡丹,虽然没有独自担纲剧目,但她扮演的无论是深雪姬还是蝴蝶精,全都是高水平的,尤其是演深雪姬时跳的那一段“日本舞踊”在我眼里可说是“前无来者”——小姑娘把那一段舞跳绝了。作为歌舞伎演员的市川团十郎登上了顶峰,作为含辛茹苦的父亲,他又岂是一句“成功”可以评价的。所以,此次《初春大歌舞伎》场场“满员御礼”也就没必要惊诧了。

细观歌舞伎几乎没唱功可言,这是不争的事实,有时用几句唱板来叙述情节,那也都是属于伴唱者的活计。虽然不是以唱为主,可人家讲究的是念台词时的嗓音洪亮、穿透力强,这大概和他们将近四百年前起源时,既没电更没有扩音设备有关。而且据说当初是在松烛、火把的光亮中表演,为了让观众能看得清楚,所以画出一张大白脸的传统也就延续了下来。

我上次戴着“中国京剧才有真功夫”的“眼镜”看的歌舞伎,所以除了发现人家舞台以外的所有配套周到完美之外,似乎觉得歌舞伎在艺术造诣上彻底没法和京剧“相提并论” 。但是在这一篇里不仅有了很多“新发现”,甚至罗列出了歌舞伎林林总总的优势,似乎涉嫌“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吃”了,天地良心,真没那种意图,仅仅是客观的感受所至。平心而论,此次我还发现走进演舞场的年轻观众,比上次至少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以上,这可能是票房创奇迹的电影《国宝》造成的效应,抑或还有别的原因——反正歌舞伎这“大树”的根基是越扎越结实。

最后再补充一下:今回看歌舞伎因为换了剧场,两家饭堂的风格和内容也完全不一样,我吃的是“天妇罗”,所以,也就见不到那翠绿的榨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