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春壶

供春，是历史上有迹可查的第一位紫砂制壶高手。以他之名而命名的紫砂壶，也被誉为天下第一壶，是所有爱茶人都梦想拥有的泡茶器。供春一生有三大谜团，第一，姓名成谜。第二，性别成谜。第三，作品成谜。这一期，咱们就好好聊一聊这位扑朔迷离的紫砂第一高手。

要读懂供春，咱们先得认识一位和尚。但这位他和供春一样神秘，不管是俗家姓名，还是出家的法名，都已不可考证。因为他出家在金沙寺，所以后世皆称其为金沙寺僧。供春的制壶技艺，就传承自这位高僧。要想了解金沙寺的具体情况，还要回到明代周高起《阳羡茗壶系》，原文写道：

“金沙寺僧，久而逸其名矣。闻之陶家云：僧闲静有致，习与陶缸瓮者处，抟其细土，加以澄练，捏筑为胎，规而圆之，刳使中空，踵傅口柄盖的，附陶穴烧成，人遂传用。”

原来金沙寺僧是在原本用于制作粗苯水缸的泥料中，澄练出了质地细腻的泥土，并做成了小巧精致的茶壶。那么宜兴紫砂壶，就是金沙寺僧发明的吗？当然不是。宜兴窑火，千年不熄。正是在长时间的劳动过程中，人们逐渐发现了紫砂泥料的独特之处。金沙寺僧，其实只是千万窑工的缩影。

金沙寺僧，连真名实姓都没有留下。由此也可以推测，他在当时的影响力十分有限。如果不是一位大人物来到金沙寺，这位僧人的这套制壶技艺，恐怕就会湮没在历史当中了。这位大人物是谁？就是紫砂文献常常提起的“提学颐山吴公”。吴颐山，字克学，宜兴人，明代正德甲戌年（公元1514）进士，后以提学副使擢四川参政。这位吴公是当时的名士，与苏州唐伯虎等人都是好友。但我们要讲的紫砂重要人物并不是他，而是吴家的青衣供春。

青衣，本义是穿黑衣的人，后泛指奴仆。书童，可以称为青衣。婢女，也可以称为青衣。那么紫砂史上大名鼎鼎的供春，到底是书童小厮？还是婢女丫鬟呢？不得而知。金沙寺僧，是不知真名实姓。供春更惨，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看起来，中国古代对待匠人，恐怕确实缺乏尊重。

供春在金沙寺中，偷学了老僧的绝技。他制出的紫砂壶，大有青出于蓝之势。吴颐山交友广泛，供春的紫砂作品，也随即得以广泛流传。做出的紫砂壶叫什么呢？干脆就以作者的名字命名吧。供春壶，由此而生。供春做的紫砂壶新颖精巧，温雅天然，在当时已经负有盛名，在爱茶人中有所谓“供春之壶，胜于金玉”的说法。

供春的制品本就不多，后又经过明末清初的局势动荡，流传到后世的更是凤毛麟角了。清代很多藏家，终其一生都未能寻得一把供春壶。公元1928年，事情有了转机。当时的宜兴，有一位热心公益事业的士绅储南强先生。他十分重视家乡的文物与文化，曾经毁家整治宜兴名胜善卷洞与张公洞。一天，他在苏州冷摊上无意中发现了一把“供春”款的紫砂茶壶，造型非常奇古，壶身是老的，壶盖是由后来的制陶名手黄玉麟配制。摆摊子的主人不太看重此壶，储南强竟然仅花费一块银圆就将壶买了回来。

这把紫砂壶的出现，引起了民国收藏界的轰动。不少人纷至沓来，就为一度这把供春壶的真容。有一次，杭州知名画家黄宾虹看到了这把壶，也以为真是奇遇，当即评论说：“天才的赋予，是不分阶级的，物质的成就方显精神；传世称奇，功名难与相比的供春，虽然出身贫贱的书僮，后世传名，艺术谱上叙事，乃不落于千百万人之后。”确实，出身贫贱的供春，竟然成为了紫砂史上最为重要的工匠，这也真是一种艺术版的“将相本无种”了。后来英国皇家博物馆派人来商量，希望储先生出让供春壶，金额是2万美金。储先生因为这是国宝，又是故乡文物，所以始终没有答应。

新中国成立之后，储先生把一生所有收藏全部献给了国家，这把供春壶也在其中。1953年4月，供春壶收藏在苏南文物管理委员会时，徐悲鸿先生在北京曾托宜兴的任敷孟老师专程去苏州为其拍摄照片。现如今，储南强先生的供春壶原作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供大众观赏。

但其实，对于储南强先生收藏的这把供春，一直存在着真伪之争。我在宜兴出差时，也曾听紫砂老艺人们聊起过此事。据说1996年5月29日下午，紫砂泰斗顾景舟老先生在宜兴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向紫砂艺人潘持平讲述了他对于供春壶的看法。顾老说他一生曾看过十三把供春壶，每个藏家都说壶是供春做的，只因壶盖损坏，由黄玉麟配盖，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依他的看法，那十三把壶，其实都是黄玉麟所做。其中的十二把，他都对藏家说了实话，只有对上海松江徐姓老人所持之供春壶，顾老违心地说是真的。潘持平问顾老，为什么这次要说违心话呢？顾老说，徐姓老人年逾古稀，视此壶为珍宝，且又有心脏病。我怕谈了自己的看法，老人家承受不了。

自明代中后期到民国时期，之间相隔了四百多年。供春壶到底长什么样，谁又能说得清呢？退一万步说，储南强的藏品就如顾景舟先生所言，是黄玉麟假托供春之名的仿品。这又有何妨呢？诸位，这位黄玉麟可也是紫砂史上数得上号的高手。怹对于供春壶的理解，远非常人可比。即使此壶真是黄氏所作，也绝对称得上是传世精品。当年南京博物院为了不使供春壶绝技失传，请宜兴紫砂工艺厂的名手依原形仿制若干把，以广流传。现如今市面上的供春壶，都是以储南强先生的藏品为样本衍生而来。供春壶，不管为何人所做，都已成为了紫砂界永恒的经典器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