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流年

小时候家中来客,父亲总是会拿出茉莉花茶待客。那个年代茶是很金贵的,只有逢年过节,父亲才会买上几两上好的茉莉花茶。每当父亲将茶叶倒入茶壶,用开水沏入壶中,白色的茉莉花与茶叶一起慢慢在壶中舒展,空气中便弥漫了清雅的茉莉花茶香。对幼小的我而言,这样的时间总是很特别。

父亲沏茶,不知为什么,总会将第一泡倒出杯子后再倒回茶壶,然后才正式地按喝茶的人数分成几杯。现在想来,可能是为了温杯,也顺便将沉淀在底部的浓茶和漂浮在上部的淡茶进行一下浓淡均匀。那时我尚年幼,以为这就是沏茶的正规做法。

随着成长,家中来客时,父母会招呼我为客人倒茶。“茶要七分满,三分是情谊”,就是这时学到的。茶水太烫,如斟得太满,客人就会烫手。这三分情谊是为客人着想的情谊。一边学倒茶,一边学会了倒茶要先宾后主,先长后幼的一些规矩,还学会了及时为客人续杯。一边为大人倒茶,一边听客人们讲一些人情世故,社会见闻。一来二去,以茶待客的人情礼数也自然而然地了如心中了。

初到日本时与日本人谈茶,他们总会谈到乌龙茶,当听说我的家乡喝的是茉莉花茶时,大多数日本人会很吃惊,几次作为土特产送给他们以后,他们才表现出泛泛欢喜。但似乎谈吐间也总流露出淡淡的对花香的不允。如今的日本,所有的便利店都有茉莉花茶占据一席之地了,但在当时,不少人还是对茉莉花茶表现出讳莫如深。

至于他们说的乌龙茶,我第一次喝也是在日本。90年代日本的自动贩卖机到处充斥着乌龙茶。起初喝不惯,但打工一天下来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渐渐地也就喜欢起来。直到后来有机会回国在茶庄喝到了真正的乌龙茶,才了解到它的甘醇底蕴,也才真正爱上了乌龙茶。

与儿时清雅仙灵的茉莉花茶相比,乌龙茶更有一种茶叶本身的馥郁和醇厚,常有一种回甘。如果说,茉莉花茶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虽清纯但无趣,乌龙茶则像一个饱经世事的长者,底蕴深厚、让人回味无穷。多年以后,风清月明夜偶有思乡念人时,虽然想喝的依然是儿时父亲手把手教我沏过的茉莉花茶,但松风煮茗、竹雨谈诗时,还是觉得乌龙茶更有一番风韵。

到后来喝的最多的却是日本绿茶了。三隈,是我曾经打工的一家日料店。店主曾是大相扑,夫妻两人待我如女儿般爱护。在那里打工的几年里,我喝的最多的就是他们家的“玉露”。玉露在日本绿茶中属于上品,因保留着唐朝时留学僧们学来的“蒸青”制法,故颜色青绿,又加上收获前20天被遮住阳光栽培,口感更为浓厚、颜色更为浓绿、涩感也较少,并有一种深香。与清淡而透明的“煎茶”相比,“玉露”更有质感。那时,我以为日本人家家都喝玉露,岂知喝玉露的家庭只有约4%左右,大部分家庭喝的都是煎茶、番茶或玄米茶。

可惜,在三隈那里喝了三年玉露,太年轻的我并未品出它的好。离开那里后,毕业、工作又结婚生子,喝了好多年煎茶,也未喝出门道。直到有一天,一位九州出身的日本朋友邀我到她家中做客。她沏茶方法有所不同,并非直接将开水倒入茶壶中,而是将开水先分成人数份倒入茶杯,这样一边将开水晾到80度左右,一边借此温了杯,然后将晾好温度的热水分别倒回装了茶叶的壶中,沏泡大约30秒,遂将泡好的茶分几次轮流倒入各茶杯中。这次喝茶只是一次平常的见面,平常的沏茶聊天,并没有讲究什么茶道礼仪。但我发现她的茶道已经深入到了生活,用最合适的温度、最准确的做法,将“茶”这种生活的美好进行了最大化。“原来煎茶这么好喝?”,我记得当时吃惊地告诉了她。她也很高兴,后来在言谈中得知,大学毕业直到结婚前,她曾在日本皇室当过几年侍女。  

说起绿茶,一定要提及国内的绿茶。我们因为在明朝起就将“蒸青”变成了“炒青”,因此味道和日本绿茶有所不同,但我也喝过一次很好的国内的绿茶。那是在日本留学期间,一位上海姑娘为我沏的一壶龙井新茶。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其后也没有机缘再见,记得当时好像因为帮了她一点小忙,初来日本的她感激万分,请我去她公寓小坐。那是我第一次去一个几乎陌生人的房间,她拿出家乡的话梅,拿出当年的新茶,我们两个女生在异国他乡,就着乡愁和对未来的不安,喝着她用心沏的绿茶。说不定那绿茶里渗了西湖的波光也未可知,染了西湖的夕阳也未可知,总之,温润甘美,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西湖龙井。

我们在茶香里彼此呵护,度过了一期一会的鲜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