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史》卷二百七十四《史珪传》中,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动作:“探怀中所记以进。”纸在怀中,话未出口,时机却已选定。若只看这一处,史珪似乎不过是一个伺隙进言的武臣;但通读全传,这个动作并不是他的起点。史珪之起,首先在军中,在禁卫,在宋太祖尚“领禁卫”时便随侍左右的那段资历之中。
本传写得极清楚:史珪“少以武勇隶军籍”,后周显德年间已经“迁小校”;及至“太祖领禁卫,以(史)珪给事左右”,入宋以后又“用为御马直队长,四迁马步军副都军头兼控鹤、弓弩、大剑都指挥使。其后更是“加都军头,领毅州刺史”。这一长串迁转,几乎都是军事与宿卫系统中的职任。
正因史珪原本就是宋太祖身边熟悉而可用的武臣,所以“太祖初临御,欲周知外事,令珪博访”。这里的意思是,宋太祖在新朝初建、四方未宁之际,选中了一个自己素所熟知的禁卫武臣,让他兼带访察外事之责。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给史珪日后越界行事埋下了种子。传中说他“廉得数事白于上,验之皆实,由是信之”,说明他并非徒然受宠,而是确有办事之能。可紧接着一句“后乃渐肆威福”,却把这个人后来的毛病一下点破。史珪的问题,不是无能,而是有能;不是无权,而是得权之后渐渐把权用出了本分之外。由“博访外事”而“验之皆实”,再由“验之皆实”而“渐肆威福”,这中间恰恰是一条宋初近侍武臣容易滑入的道路。
“市官物”一事,就是史珪第一次明显越线。百姓买卖官物,有“不当价”之处,史珪即上告其“欺罔”,且欲加之于法。宋太祖得知,下诏曰:“古人以狱市为寄者,盖知小民唯利是从,不可尽法而绳之也。况先甲之令,未尝申明。苟陷人于刑,深非理道。”这一诏并不只是纠正一件个案,而是在给史珪划定边界:你可以办事,可以察事,却不能借君上之信任,将手一直伸到市井细务之中,以重法求威。
这一点,与《宋史》卷一《太祖本纪》中屡见的“约法慎刑”之意,恰可互证。宋初并不是没有法,而是政权初建,首先讲求安定与收拢人心,不愿使百姓一入新朝便见苛政。史珪在这一处的失误,不是忠奸之别,而是他把“朝廷需要我办事”理解成“我可以替朝廷到处用威”。宋太祖这道诏令,实际上就是在收他的手。诏令既出,“自是(史)珪不复敢言”,这一笔看似平淡,其实已见皇帝对其行为方式的不满。
然而,史珪的手法并没有因此消失,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郭贵与梁梦升这一段,是全传中最有意味的地方。德州刺史郭贵的族人亲吏“颇为奸利”,梁梦升知德州,“以法绳之”。若照常理,这本是地方官治属吏不法之事,但由于郭贵“素与(史)珪善”,于是将此事告知史珪,希望借他的力把梁梦升搞掉。史珪“悉记于纸,将伺便言之”,这里一个“伺”字,用得极深。他不是一听便怒,也不是立刻进奏,而是把材料先记下,等待合适的时机。
果然,有一日宋太祖说起“尔来中外所任,皆得其人”,史珪立即接上一句“今之文臣,亦未必皆善”,随即“探怀中所记以进”。这一动作,与开篇所引完全照应。怀中有纸,心中有计,眼中看的是皇帝的语势,等的正是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空当。由此可见,史珪的“智数”,并不只是会办事,还包括会抓时机、会借话头、会把私人请托包装成朝廷公事。
但这一次,他碰了壁。宋太祖听后,立刻说道:“此必刺史所为不法。梦升,真清强吏也。”非但不听其言,反而将那张纸交给中书,命擢梁梦升为左赞善。这里最值得玩味的,是宋太祖的判断几乎毫不迟疑。这说明在宋太祖那里,“清强吏”并非可以随意打压的对象。史珪在此的失败,不仅是“谮不行”,更是判断上的失手。
其后“(史)珪以谮不行,居常怏怏”,说明他对此颇不服气。没过多久,他因为“坐漏泄禁中语,出为光州刺史”。这看似是另外一桩罪名,实则与前文是一脉相承的。史珪长期身处禁卫近侍系统,熟于知情,也习惯了依靠亲近关系办事;但禁中之臣最忌的,恰恰就是把“知情”当资本,把“近侍”当通行无碍的凭借。一旦失去收束,便会从越界行事走向漏泄禁语。
到了光州,史珪又显出另一面。赶上当年饥荒,淮、蔡流民大量进入州境,史珪“不待闻,即开仓减价以粜,所全活甚众”,于是“吏民诣阙请植碑颂德者数百人”。这一段绝不能轻轻带过。因为它说明,史珪并不是只会借势害人的角色,他确实有决断,有行动力,也敢在急难关头拍板。
只是,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始终带着同一个特点:喜欢先把事情做下去,再等待结果。此前在“市官物”一案中,他先想以法压人,结果被太祖明诏所止;此处在饥荒中,他先开仓减价粜米,却成了活民之举。两件事表面相反,内里却有一致之处:史珪总是相信,凭自己的判断,可以将事情先往前推一步。推得对了,便成能吏;推错了,便成越界。
太平兴国初,朝廷又以史珪为“扬、楚等九州都巡检使”。四年征太原,命其与彰信军节度使刘遇攻城北面;继而从征幽州,虽因“所部逗挠失律”被责授定武行军司马,但数月后又召为右卫将军、领平州刺史。此后又督浚惠民河,“自尉氏达京九十里,数旬而毕”,再又率龙猛骑兵五百往捕江淮群盗,“悉获之”。若史珪真是只会谮毁逾矩的小人,传中不会有这一连串军政差遣。朝廷对其有责、有贬,但也反复起用,说明其确实有办事之才。
通观全传,史珪最值得写处,不在“忠”与“奸”的简单归类,而在他始终是一个从军伍、禁卫与近侍之中成长起来的人。他有军事履历,有执行能力,有地方吏才,也有近侍惯性与越界毛病。这样的史珪,不是从信息里长出来的人,而是一个出身武臣、能办事、却又常把手伸到界线之外的人。宋初运作系统对这类人的反复使用、反复收束,也恰恰折射出那个时代权力边界尚在生成中的真实面貌。(2026年6月13日写于东京乐丰斋)■(内文2141字)
热点视频
热点新闻
![]() |
2026/5/21 |
|
![]() |
2026/3/26 |
|
![]() |
2026/2/27 |
|
![]() |
2026/2/17 |
|
![]() |
2026/2/16 |
|
![]() |
2026/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