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户的清晨,隅田川上仍有薄雾。五十年,雾气反复在城与水之间升腾,又落回瓦檐与桥拱。日本史上最长在位的将军——德川家齐就在这反复的雾气中登场与谢幕:天明七年(1787)即位,天保八年(1837年)退位,又以“大御所”之身延权至1841年卒,前后几乎贯穿了十九世纪上半叶的江户心跳。
德川家齐的少年气息尚未散尽,就被时代推上权柄巅峰。他出自德川一门的“御三卿”——一桥家,年仅14岁承袭十代将军家治之后位,先以继嗣之礼入主将军家,再由幕府长老整饬礼仪、告命天下。少主在上,政务之纲须有人提携,于是松平定信出而为之:宽政改革,自1787年启而至1793年告一段,节用、劝农、复古、立学,一一按图施行,力图医治田沼政权遗下的贪腐与虚耗。
宽政之治带着一股“正衣冠、立名教”的劲头。米价、贷债、武备、学术,定信无不规训;连书院所讲,亦以朱子学为正,异端不得横陈。此时的德川家齐,还只是章疏上的“可”,玉座上的“应”,他把身畔的老成之臣当作拐杖,让幕府从天明大饥馀波中建立起整肃的姿势与表情。
然而,少年的脚终会长出自己的步幅。宽政五年(1793)后,德川家齐与定信龃龉终至决裂,改革收束,幕府风格渐由俭入奢。随后的文化——文政年间(1804—1829年),江户城市气象转而华靡:钱庄兴旺,戏楼灯火,笔下与版上,皆是浮世的游乐与才情。而在政坛与内廷,这股铺张也有它的面孔:财用松懈,贿赂滋生,豪奢风从上而下,连大奥的帘影,也成为坊间评点的题目。
德川家齐善用婚姻与收养,广植姻戚网,令德川一门与外样大名之间织就细密的政治纽带;他子女繁多,谱牒所载“数十”之众,学界与通俗著述间常见统计从五十逾子至七十余不等——其确数固未易卒论,但“多子以布亲藩”的政治效果,却历历如在。
幕府的城墙之外,海风愈来愈紧。文化五年(1808年),英舰“菲顿号”化装荷兰商船突入长崎,劫持通事,逼迫供给——“菲顿事件”使日本沿海防务之虚实,一夕暴露。
北方更不宁静。文化八年(1811年),俄国海军军官戈罗夫宁在国后岛被缚,羁押两载,以后才在谈判中释还。彼时彼此试探、误解与斡旋交织一处,既显日本守成之坚,也显体制对国际交涉经验之乏。
到文政末、天保初,海上来船日繁。幕府遂于文政八年改元后之天保六年以前,颁下著名的“异国船打払令”(1825年):凡外艘逼近,一概炮击驱逐。其后天保八年(1837年)“莫里逊号事件”,正因此令而成:美国商船以“送返日本漂民”为名试探通商,遭沿岸炮台轰逐。
“打払”的强硬,与城市的繁华并行,却掩不住田野的枯槁。天保四年至八年(1833—1837年),大饥荒席卷日本,公私仓廪枯槁,北国尤甚。饥馑与疫疠并行,死者数以十万计;大坂的市井里,饥馑化作火焰:天保八年,前町奉行与阳明学者出身的大坂乡士大盐平八郎揭竿而起,焚仓发粟,虽旋即败灭,却令“太平二百年”的心脏第一次真正惊惶。
家齐在这年退位,将将军之印交给次子家庆(幕府第十二代将军)。但他并未真正退场,以“大御所”之制仍居背后,直至1841年病逝。死后不过数月,幕政便在水落石出中谋求“纠偏”:老中首座水野忠邦推出“天保改革”(1841—1843),以禁奢、抑游、整商、归朴为方——这既是对饥馑与骚乱的迟来回应,也是对家齐时代豪奢政治的一次制度性反省。
回首这近半世纪,德川幕府第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并非只是一位沉湎私室的享乐者。他的前期,确曾借松平定信之手恢复财政与名教秩序;其中期,他纵容乃至默认了豪华生活作风与权门渊薮,使江户成为灯红酒绿的学艺之都,却也让幕政的筋骨被柔和的脂肪包裹;后期,他面对列强之门扉渐启,选择以“拒斥”维持“锁国”颜面,虽一时可安疆,而中外交困之势,已在天保的米价与火光中露出底色。
思想上,“外侮将至”的焦灼,在文政天保之交发为文字。水户学者会泽正志斋于1825年撰《新论》,以国体与海防为论纲,其辞峭厉,切近“攘夷”情绪;它与“打払令”共鸣,成为后半世纪日本思想与政策谱系上的重要音符。
如果以史家之眼衡量功过,德川家齐的一生像一座绵延的长桥:一端系在宽政整饬与天明余波的旧岸,另一端伸向天保改革、蛮社之狱(1839年)与更远的黑船阴影。桥身上,有奢华与繁花的幕帐,也有饥馑与火灾的焦痕;桥下的水,是内海的旧律,是外洋的潮汐。
历史对德川家齐不吝刻薄:清议将“豪奢——腐败——阙政”的连环账记到他的名下;但历史也并不完全无情——它让我们看到一位以婚姻与收养织网、以保守与豪华并行的将军,如何在文明自信与体制倦怠之间,维持了一个几乎半世纪的秩序幻象。等到饥荒、叛乱与外舰的炮声共同推门,幕府不得不从“幻象”醒来;而家齐的身影,已在江户的雾里退去,只留下“文化——文政之治”的华彩与“天保危机”的阴影并排成篇。
在这种并置之中,德川家齐的“人物”从传记抽象回到人的尺度:他既是制度的继承者,也是制度的囚徒;他既能在少年时押宝于贤相之手,也会在壮年后放任奢靡以维系权力的愉悦感;他既在海防上作出强硬的法令,也在饥馑与城市骚乱面前显出反应的迟缓。或许正因为此,他成为理解“晚期德川”的钥匙之一:它告诉人们,一个政治体在自足与闭锁中“成功太久”之后,怎样在不知不觉间腾挪至临界点。江户的雾并未在他死后立刻散尽,但风向已变;桥这边的脚步开始加快,走向一个叫作“幕末”的门口。(2025年8月27日写于日本东京“乐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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